学术名片 · 前辈
迪昂
Pierre Duhem1861–1916
法国物理学家、科学哲学家，中世纪科学史的开创者
1916 年 9 月 14 日在法国南部的卡布雷斯潘去世
与吴门
吴国盛未见直接讨论迪昂，但他历数布里丹冲力说等中世纪成就后断言：“近代科学诞生自一场科学革命，而不是经院哲学的延伸。”张卜天撰文介绍迪昂的“1277 年”说；胡翌霖说，重新发现中世纪科学的学者“首先要数”迪昂。
要事
- 1906 年《物理理论的目的与结构》：物理学里没有“判决实验”
- 1904 年追查约达努斯，开出中世纪科学史这一领域
- 1909 年断言近代科学诞生于 1277 年的巴黎大谴责
- 1913 年起出版《世界体系》，写成九卷，第十卷未完
- 1908 年《拯救现象》：从柏拉图到伽利略的物理理论观
- 1886 年出版《热力学势》，吉布斯–迪昂方程出自此书
生平
1861 年生于巴黎，在天主教学校斯坦尼斯拉斯中学读了十年书，1882 年以理科第一名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第一篇博士论文否定了贝特洛的“最大功原理”，被评审委员会否决；1888 年另以磁化理论获博士学位。先后执教于里尔、雷恩，1894 年起在波尔多任教直至去世。1900 年当选法国科学院通讯院士，1913 年成为首批六位非常驻院士之一。1913 年的履历列出论著 350 多种，其中约 50 种是书。
著作与中译
- 《物理学理论的目的与结构》1906 · 著 · 原题 La théorie physique, son objet et sa structure；中译：李醒民译，华夏出版社，1999（题作《物理学理论的目的和结构》）；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2011
- 《拯救现象》1908 · 著 · 原题 ΣΩΖΕΙΝ ΤΑ ΦΑΙΝΟΜΕΝΑ：从柏拉图到伽利略的物理理论概念；中译：庞晓光译，商务印书馆“科学人文名著译丛”，2024
- 《达·芬奇研究（三卷）》1906–1913 · 著 · Études sur Léonard de Vinci，巴黎：赫尔曼出版社；第三卷副题“伽利略的巴黎先驱”；未见中译本
- 《世界体系（十卷）》1913–1959 · 著 · Le Système du monde：从柏拉图到哥白尼的宇宙论学说史；巴黎：赫尔曼出版社；英文选译《中世纪宇宙论》，1985；未见中译本
链接
- 斯坦福哲学百科：Pierre Duhemplato.stanford.edu
- 《科学传记辞典》：Duhem（encyclopedia.com）encyclopedia.com
- MacTutor 数学史档案：Pierre Duhemmathshistory.st-andrews.ac.uk
- 《物理理论的目的与结构》1906 年初版扫描本archive.org
- 《世界体系》第一卷（1913）扫描本archive.org
- 张卜天：中世纪并非“黑暗”（财新博客“知识分子”）zhishifenzi.blog.caixin.com
1906《物理理论的目的与结构》成书
物理理论是在解释世界吗？
演绎理性安静而井然的居所
S dT−V dp+Σni dμi=0
吉布斯–迪昂方程（今天通行的写法），出自迪昂 1886 年的《热力学势》。在他看来，物理理论是从少数原理推出的一套数学命题。
“我们以为走进了演绎理性安静而井然的居所，却发现自己身在一座工厂。”
迪昂的回答是否定的：物理理论“不是一种解释”，而是从少数原理推出的一套数学命题，用来尽可能简单、完整、准确地表示一组实验定律。解释要追问现象背后的实在，那是形而上学的事；物理学一旦依附于某一派形而上学，就会被各派无休止的争论拖累。他尤其看不惯英国式的力学模型：洛奇讲电学的书里满是滑轮上的绳子、抽水的管子和彼此啮合的齿轮，“我们以为走进了演绎理性安静而井然的居所，却发现自己身在一座工厂”。
物理理论不是一种解释。它是一个数学命题系统，从少数原理推出，目的是尽可能简单、完整、准确地表示一组实验定律。
Une théorie physique n'est pas une explication. C'est un système de propositions mathématiques, déduites d'un petit nombre de principes, qui ont pour but de représenter aussi simplement, aussi complètement et aussi exactement que possible, un ensemble de lois expérimentales.
代表作
- 《物理学理论的目的与结构》李醒民译，商务印书馆，2011；初版 1906
- La théorie physique, son objet et sa structure巴黎：Chevalier & Rivière，1906
1906论证“判决实验”不可能
一次实验能判死一个假说吗？
傅科的实验光在水中比在空气中慢。被判了死刑的是什么？
- 光是微粒
- 牛顿、拉普拉斯、毕奥接受的发射说的其余假设
- 仪器背后的理论
修补跛脚理论的物理学家，像医生，不像钟表匠。
左：报时钟机芯分解图，普雷沃据戴于朗原图刻，狄德罗《百科全书》图版。右：冈宁·金木刻，伦敦，1906，画中病人说，疼痛“我一按它就不在那儿了”。
阿拉戈曾把光的本性押在一个实验上：光在水中若比在空气中快，光是微粒；反之，光是波动。傅科做成了这个实验，光在水中更慢，微粒说似乎被判了死刑。迪昂不同意：被实验宣判有误的不是“光是微粒”这一个假说，而是牛顿、拉普拉斯、毕奥接受的整套发射说体系，连同仪器背后的理论。实验只告诉物理学家这组假说里至少有一个要改，却不告诉他该改哪一个，所以物理学里没有“判决实验”。四十多年后，蒯因把这个论点推广到全部知识。
钟表匠可以把不走的表拆开，逐个检查齿轮……医生却不能解剖病人，只能凭全身的紊乱推断病根。修补跛脚理论的物理学家，像医生，不像钟表匠。
L'horloger auquel on donne une montre qui ne marche pas en sépare tous les rouages et les examine un à un jusqu'à ce qu'il ait trouvé celui qui est faussé ou brisé; le médecin auquel on présente un malade ne peut le disséquer pour établir son diagnostic; il doit deviner le siège et la cause du mal par la seule inspection des désordres qui affectent le corps entier; c'est à celui-ci, non à celui-là, que ressemble le physicien chargé de redresser une théorie boiteuse.
代表作
- 《物理学理论的目的与结构》第二编第六章“物理学理论和实验”李醒民译，商务印书馆，2011
- 蒯因《经验论的两个教条》收入《从逻辑的观点看》，1953
1908《拯救现象》出版
天文学只要“拯救现象”就够了吗？
柏拉图给数学家出的题：应当假定哪些匀速、有规则的圆周运动，才能拯救行星呈现的现象？
均轮带着一个本轮：从地球看，行星每绕一圈逆行三次，红色是逆行的几段。
“拯救现象”出自辛普里丘转述的柏拉图之问：应当假定哪些匀速圆周运动，才能保全行星呈现给我们的样子？迪昂 1908 年的小书追溯这句话从希腊到伽利略的命运：一派认为天文假说只是计算工具，一派要求它说出天上的实情。哥白尼《天球运行论》卷首奥西安德尔的匿名序言、红衣主教贝拉明，属于前一派。迪昂的判决出人意料：在逻辑上，奥西安德尔和贝拉明是对的；可正是相信假说为真的开普勒和伽利略，要求一套力学同时拯救天上地下的一切现象。
开普勒和伽利略以为自己在证明哥白尼的假说植根于事物的本性……他们以为在革新亚里士多德，其实是在为牛顿铺路。
lorsque Képler multipliait ses tentatives […], lorsque Galilée cherchait […], ils croyaient prouver, l'un et l'autre, que les hypothèses copernicaines ont leur fondement en la nature des choses ; […] ils croyaient renouveler Aristote ; ils préparaient Newton.
代表作
- 《拯救现象》庞晓光译，商务印书馆，2024；初版 1908
- ΣΩΖΕΙΝ ΤΑ ΦΑΙΝΟΜΕΝΑ巴黎：赫尔曼出版社，1908
1909《达·芬奇研究》第二卷出版
近代科学诞生于 1277 年吗？
逍遥学派的物理学：虚空不可能，宇宙不动，世界唯一。
1277 年，教皇约翰二十一世委派巴黎主教唐皮耶调查，唐皮耶在 3 月的三周之内谴责了 219 条命题，其中两条是“上帝无法创造出多个世界”“上帝无法沿直线推动天，因为这样一来便会留下真空”。迪昂在 1909 年的《达·芬奇研究》第二卷里读出深意：为了维护上帝的全能，神学家们不得不放弃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的几块基石，即虚空不可能、宇宙不动、世界唯一。他写下那句后来声名狼藉的话：若要给近代科学的诞生定一个日子，就选 1277 年。
如果非要给近代科学的诞生定一个日子，我们无疑会选 1277 年：这一年，巴黎主教庄严宣告，可以存在多个世界，诸天球整体可以无矛盾地作直线运动。
S'il nous fallait assigner une date à la naissance de la Science moderne, nous choisirions sans doute cette année 1277 où l'Évêque de Paris proclama solennellement qu'il pouvait exister plusieurs Mondes, et que l'ensemble des sphères célestes pouvait, sans contradiction, être animé d'un mouvement rectiligne.
代表作
- Études sur Léonard de Vinci，第二卷巴黎：赫尔曼出版社，1909
- 张卜天《科学与人文：中世纪自然哲学与神学的互动刍议》《科学文化评论》2017 年第 4 期；财新博客转载
1913《达·芬奇研究》第三卷出版
伽利略的先驱在巴黎吗？
迪昂的对应表
- 冲力布里丹
- impeto伽利略
- 运动量笛卡尔
- 活力莱布尼茨
他在 1913 年的工作自述里说，冲力在布里丹动力学中的角色，恰好就是后三者（斯坦福哲学百科转引）。
1904 年，迪昂写静力学史时碰到一个陌生的名字：13 世纪的约达努斯。顺着这条线，他以达·芬奇的笔记为向导，钻进中世纪学者的手稿，把一群被遗忘的经院学者带回科学史：14 世纪巴黎大学的布里丹用“冲力”解释抛射体离手后为何还能飞，奥雷姆让地球也带上自然的冲力。1913 年，《达·芬奇研究》第三卷的副题就是“伽利略的巴黎先驱”。迪昂宣称，伽利略的力学“不是一种创造”，原理早由基督教中世纪奠定。柯瓦雷则坚持，近代科学是一场革命。
伽利略及其同侪、门人开创的力学并不是一种创造……它的原理，基督教中世纪早已奠定，最基本的命题也早已表述出来。
La Science mécanique inaugurée par Galilée, par ses émules, par ses disciples, les Baliani, les Torricelli, les Descartes, les Beeckman, les Gassendi, n'est pas une création ; […] une Science mécanique dont le Moyen-Age chrétien avait posé les principes et formulé les propositions les plus essentielles.
代表作
- Études sur Léonard de Vinci，第三卷：伽利略的巴黎先驱巴黎：赫尔曼出版社，1913
- 科恩《科学革命的编史学研究》2.2.4“迪昂论题”张卜天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2；商务印书馆，2022
1913《世界体系》第一卷出版
一部宇宙论史为什么写不完？
Nunquam in aliqua ætate inventa fuit aliqua scientia, sed a principio Mundi paulatim crevit sapientia, et adhuc non est completa in hac vita.
从来没有哪门学问是在某个时代被发明出来的；智慧从世界之初一点点生长，在此生中仍未完成。——罗吉尔·培根，《世界体系》第一卷扉页题词
一种科学学说的产生，没有绝对的开端。
第一至五卷，1910 年代出版 第六至十卷，1954–1959 年才问世 第十卷没有写完 原计划写到第十二卷
1913 年 11 月，迪昂在波尔多为《世界体系》第一卷写下前言：这部书“规模将很大，只要上帝给我们力量完成它”。他计划写十二卷，从柏拉图一直写到哥白尼；扉页题词取自罗吉尔·培根：从来没有哪门学问是在某个时代被发明出来的，智慧从世界之初一点点生长，此生仍未完成。去世前三年里，他写成九卷，第十卷未完，后五卷迟至 1954–1959 年才印出。第一章第一句就是他的史学信条：一种科学学说的产生，没有绝对的开端。
一种科学学说的产生，没有绝对的开端；无论把酝酿、提示、预告它的思想谱系追溯得多远，总会碰到一些本身也被酝酿、提示、预告过的意见。
En la genèse d'une doctrine scientifique, il n'est pas de commencement absolu ; si haut que l'on remonte la lignée des pensées qui ont préparé, suggéré, annoncé cette doctrine, on parvient toujours à des opinions qui, à leur tour, ont été préparées, suggérées et annoncées
代表作
- Le Système du monde，第一卷巴黎：赫尔曼出版社，1913
- Medieval Cosmology（第七至九卷英文选译）Roger Ariew 译，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85
师承与同道
- 老师穆捷
斯坦尼斯拉斯中学的数学老师；迪昂回忆，是他种下了“对物理理论的崇敬，以及为它的进步出一份力的愿望”（斯坦福哲学百科引）。
- 论敌贝特洛
迪昂第一篇博士论文否定了贝特洛的“最大功原理”而被否决；据说贝特洛放话这个年轻人永远别想在巴黎教书（斯坦福哲学百科）。
- 思想资源吉布斯
迪昂把吉布斯的热力学视为自己工作的先声，1907 年写过一本论吉布斯的小书（斯坦福哲学百科）；吉布斯–迪昂方程以二人命名（《科学传记辞典》）。
- 同道马赫与维也纳学派
马赫，以及后来维也纳学派的纽拉特、弗兰克都看重迪昂的工作；1908 年阿德勒译出《物理理论的目的与结构》德文版（斯坦福哲学百科）。
- 后来者蒯因
《经验论的两个教条》把迪昂的整体论推广到全部知识，“迪昂–蒯因论题”由此得名（斯坦福哲学百科）。
- 柯瓦后学批评者柯瓦雷
承认迪昂奠定了中世纪科学研究的基础，却把 1277 年那两条神学论断称作“荒谬之论”，主张近代科学是以自然数学化为核心的革命（斯坦福哲学百科）。
- 卜天后学评论者张卜天
2017 年撰文梳理 1277 年大谴责，介绍迪昂的论断并说明“学界是有争议的”；所译科恩《科学革命的编史学研究》设“迪昂论题”专节（财新博客；豆瓣目录）。
- 世翔后学晋世翔
2015 年发表《中世纪光学的渐进论编史纲领》（《自然辩证法通讯》，据北京科技大学教师主页著录），“渐进论”与迪昂连续论的关系待核。
- 翌霖后学胡翌霖
《过时的智慧》第七讲说重新发现中世纪科学的学者“首先要数”迪昂，又说他对巴黎大学的贡献“往往有些过分拔高了”。
- 国盛后学吴国盛
未见直接讨论迪昂；《唯名论革命为近代科学开辟道路》（爱思想，2025）用到同一批中世纪材料，结论却是“近代科学诞生自一场科学革命，而不是经院哲学的延伸”。
- 译者李醒民
译《物理学理论的目的和结构》，华夏出版社，1999；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2011（豆瓣）。
他参加的群聊
配图：托勒密的金星模型（本轮、均轮与偏心匀速点），迪昂《世界体系》第一卷第 490 页图 8，巴黎：赫尔曼出版社，1913（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洛奇《电的现代观点》第 43 页图 8“电介质的部分模型”，伦敦：麦克米伦，1889（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报时钟机芯分解图，普雷沃据戴于朗原图刻，狄德罗《百科全书》图版（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医生在诊室里为老年病人问诊，冈宁·金木刻，伦敦，1906（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拯救现象》1908 年初版书名页（希腊文书名 ΣΩΖΕΙΝ ΤΑ ΦΑΙΝΟΜΕΝΑ），巴黎：赫尔曼出版社（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达·芬奇研究》第二卷第 412 页，巴黎：赫尔曼出版社，1909（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达·芬奇手稿（法兰西学会藏 B 手稿）中的一页（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达·芬奇研究》第三卷书名页（“伽利略的巴黎先驱”），巴黎：赫尔曼出版社，1913（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
这张名片是 RenaSci 的策展示例，由 Claude（Anthropic 的 AI 模型）根据迪昂的公开著作、访谈、院系资料等整理撰写，事实与引文经过联网核对，迪昂已于 1916 年去世，内容未经研究者审阅。名片上的“群聊”把不同学者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说过的话按议题放在一起，引号内是原话，标“大意”的是策展人的转述，并不是真实发生的对话（标明“真实笔谈”的除外）。如有错漏，欢迎到反馈页指正，也可以选中文字直接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