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恩学术小传

库恩Thomas S. Kuhn

革命前的鸭子,革命后的兔子

库恩学术小传

正文约 5,700 字,九节,32 条注释。注释编号可以悬停或轻点,查看出处。

托马斯·库恩(Thomas S. Kuhn,1922–1996),美国科学史家、科学哲学家。他本是物理学博士,因为给文科生讲科学而读起亚里士多德,从此转向历史,又借历史改写了科学哲学:1962 年的《科学革命的结构》让“范式”成了日常用语,斯坦福哲学百科称它是有史以来被引用最多的学术著作之一⁠1。吴国盛与学生张东林、李立合译了库恩的第一本书《哥白尼革命》,1994 年主持编译的《科学思想史指南》以库恩的《科学史》开篇;张卜天 2022 年重译《结构》;胡翌霖用库恩讲的结构反过来解读库恩自己。这篇小传从他的求学讲起,依次追问七个问题:亚里士多德、哥白尼、范式、世界、尺度、教科书与哲学。

一缘起

他怎样走上这条路?

1922 年 7 月 18 日,库恩生于俄亥俄州辛辛那提⁠2。1943 年他以最优等成绩从哈佛大学物理系毕业,战争后期先后在哈佛和欧洲做与雷达有关的研究,1946 年获物理学硕士,1949 年获博士,论文处理的是量子力学在固体物理中的一个应用⁠1。据他晚年回忆,本科时他做过《哈佛深红报》的编辑主席,“有个名声,是当了西格内特文学社社长的物理学家”;1945 年哈佛的通识教育报告发表时,文理学院院长请他为校友通讯写摘要,他还是撰写评论的学生代表⁠3。

1947 年,校长科南特请这位还没写完论文的研究生给自己的通识课当助手,准备一个力学史案例⁠2⁠3。这次备课让他读到亚里士多德,随后又经科学史家 I. B. 科恩推荐,读到柯瓦雷的《伽利略研究》:“它向我展示了一种做事的方式,我此前根本没想到有这样的方式。”⁠3他请科南特推荐自己进哈佛学会,1948–1951 年做了三年青年学者。用他在《结构》序言里的话说,这几年他继续读柯瓦雷,初读迈耶松、梅茨热和迈尔,还读了皮亚杰的儿童心理学、格式塔心理学、沃尔夫的语言学和奎因对分析—综合之分的批评,又偶然读到弗莱克几乎无人知晓的《一个科学事实的起源与发展》⁠4。

学会期满后,他留在哈佛讲通识课,1952 年任通识教育与科学史助理教授,1954 年获古根海姆奖金,开始一项名为“科学革命的结构”的计划⁠2。据他自述,哈佛没有留他⁠3。1956 年他转往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在哲学系教科学史,1961 年任教授,与哲学家卡维尔、费耶阿本德同事⁠1。1958–1959 年在斯坦福的行为科学高等研究中心,他想清楚了“范式”,《结构》初稿随即写成,1962 年作为《统一科学国际百科全书》的一册出版⁠4⁠1。1964 年他任普林斯顿大学哲学与科学史讲席教授,1979 年转往麻省理工学院,后任劳伦斯·洛克菲勒哲学讲席教授⁠1⁠2。他曾任科学史学会会长(1968–1970)与科学哲学协会会长(1988–1990),1982 年获科学史学会萨顿奖章,1996 年 6 月 17 日在剑桥的家中去世⁠2⁠5⁠6。

二名片第 1 问

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真的很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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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 年夏天,库恩为那门“给非科学家的科学课”准备力学案例,第一次读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著作。他带着牛顿力学去读,想弄清亚里士多德懂多少力学,给伽利略和牛顿留下了多少。答案似乎很快就有了:几乎什么都不懂,而且在运动问题上错误连篇。可这个结论让他不安:亚里士多德是古代逻辑的集大成者,又是敏锐的生物观察者,怎么一进入运动和力学就全面崩溃?他问自己:错会不会在我,而不在亚里士多德?也许那些词对亚里士多德和他的同时代人的意思,并不是它们对我们的意思⁠7。

他继续琢磨。有一天,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学》,手里握着一支四色铅笔,抬头望向窗外,脑中的碎片忽然以新的方式排列、拼合起来。“我的下巴都掉了”:亚里士多德一下子成了一位很好的物理学家,只是属于他从未梦想过的那一类⁠7。原来亚里士多德说的“运动”指一般的变化,位置的移动只是其中一类,橡子长成橡树、铁棒被烧热、病人恢复健康也都算;他的物理学以性质为中心,物质几乎只是中性的基底⁠7。库恩后来把这种碎片突然重组的体验,当作科学革命的第一个特征。

十年后,他在《哥白尼革命》里把这个教训写成一句话:“我们自己所受的教育,横在我们与过去之间。”我们忘了许多观念是年少时被反复灌输的,便以为与自己不同的观念都出于无知、愚蠢或盲从;伽利略在比萨斜塔推翻亚里士多德的流行故事,“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神话”⁠8。《结构》第一章把它推广为编史学的要求:新一代科学史家不问伽利略的看法与现代科学有何关系,而问它与他的老师、同时代人和直接后继者的看法有何关系⁠4。胡翌霖的《过时的智慧》第一讲谈“辉格史观”时也从这里出发,提醒读者,“某某在几几年发现了什么”式的历史知识,往往是过分简化甚至牵强附会的产物⁠9。

三名片第 2 问

日心说是因为更准确才赢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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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白尼革命》出自库恩 1949 年起每年在哈佛一门科学通识课上的讲稿,1956 年 11 月在伯克利写定序言,1957 年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题献给与他合作讲课的化学家纳什,“为了一场激烈的合作”⁠8。序言开头就说:这场革命名字是单数,事件却是复数;它的核心是数理天文学的变革,却牵动宇宙论、物理学、哲学和宗教⁠8。所以这本书一再越过“科学”读者与“历史”“哲学”读者之间的制度边界,有时像两本书合在一起;它本是为哈佛的课程而写,但“不是教科书”,也写给一般读者⁠8。

书里最让读者吃惊的是一笔账。《天球运行论》的序言痛斥托勒密天文学不准确、太复杂、不自洽,到全书结尾,它自己也犯了同样的毛病:为了拟合行星运动,哥白尼仍要用一整套相互嵌套的圆,他的体系“既不比托勒密的更简单,也不比它更精确”,库恩称之为哥白尼毕生工作的巨大讽刺⁠8。吸引后人的是别的东西:地球一动,行星的逆行成了表面现象,水星、金星总在太阳附近也有了自然的解释,行星的次序第一次可以确定⁠10。所以库恩说,《天球运行论》的意义,与其说在它自己说了什么,不如说在它让别人说了什么;它是一部引发革命的文本,而不是一部革命性的文本⁠8。

在吴国盛开列的书单上,这本书常排第一。1994 年他编《科学思想史指南》,原计划导读的三十部科学思想史名著里就有《哥白尼革命》⁠11;2003 年,他与学生张东林、李立合译的中译本收入他主编的北京大学出版社丛书⁠12;他为研究生开“科学史专题:科学革命”,把它列为六部必读书之首,说库恩代表着“由柯瓦雷走向社会史、文化史”⁠13;2017 年在清华新雅书院给本科新生讲“科学革命”,五部经典里它独占四次课⁠14。2020 年新版的目录以“序言 柯南特”开头⁠12。2021 年他在《读书》上撰文,一面复述库恩的哥白尼叙事,一面介绍韦斯特曼《哥白尼问题》的挑战:把占星术这条线索放回来,就根本不存在一场整体性的“哥白尼革命”⁠10。

四名片第 3 问

科学是一点点攒起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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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1959 年,库恩在斯坦福的行为科学高等研究中心度过一年,身边多是社会科学家。他吃惊地发现,社会科学家们对“什么才是正当的科学问题和方法”公开争论的次数之多、范围之广,远非天文学、物理学、化学和生物学可比,后者的日常工作通常不会引发关于根本的争吵⁠4。为了解释这个差别,他想到了“范式”:一些公认的科学成就,在一段时间里为一个实践者共同体提供示范性的问题和解法。他说,拼图的这一块落定之后,书稿很快就写出来了⁠4。

《科学革命的结构》描绘的循环是这样的:一门科学成熟以后进入“常规科学”,科学家像做填字游戏、象棋残局或拼图那样“解谜题”,相信谜题有解、解法属于熟悉的套路⁠1⁠4;解不开的“反常”逐渐累积,人们对范式失去信心,便进入“危机”;危机可能引出革命,旧范式“全部或部分地被一个与之不相容的新范式取代”⁠4。常规时期看上去像知识的累积,革命却不是:有些曾被成功解释的现象,在新范式里反而失去了解释,后人称之为“库恩损失”⁠1。

这本书让“范式”成了流行语,也招来批评:玛斯特曼指出他把“范式”用在太多意思上,库恩在 1969 年的后记里改用“学科基质”与“范例”加以区分⁠1⁠4。书里还有一个反问:一个领域是因为它是科学才取得进步,还是因为它取得进步才成为科学?神学家阐明教义、哲学家推敲康德的律令,也都在为共享前提的那个群体作出进步⁠4。“什么是科学”于是成了一个关于共同体的问题。胡翌霖在导读里说得更直白:只有在常规科学阶段,科学的边界才相对清晰;到了革命阶段,找不到一劳永逸的划界标准,因为划界的尺度本身也是范式的一部分⁠15。

五名片第 4 问

革命前后,看到的是同一个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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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第十章题为“革命作为世界观的改变”。库恩先引心理学实验:让被试短暂地看扑克牌,其中混有红色黑桃六这类反常的牌,被试起初把它们认作正常的牌;戴上倒像眼镜的人,起初看到的世界上下颠倒,适应一段时间后,整个视野又翻转回来。他由此说,一个人看到什么,既取决于他看的是什么,也取决于他先前的视觉—概念经验教会了他看到什么⁠4。格式塔图形是最简单的原型:“革命前科学家世界里的鸭子,革命后成了兔子。”⁠4

化学史提供了他反复使用的例子:在普里斯特利看到“脱燃素空气”、别人什么也没看到的地方,拉瓦锡看到了氧气;学会看见氧气之后,拉瓦锡对许多熟悉物质的看法也随之改变,普里斯特利看到元素性的土,他看到复合的矿石⁠4。摆也是一样:亚里士多德派看到一块受约束、缓缓下落的重物,伽利略看到一个一次次重复运动的摆。库恩甚至说,持竞争范式的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从事各自的行当”⁠4。

这些话给他招来相对主义的批评。库恩在同一段里就补了一句:这并不是说他们想看到什么就能看到什么,他们看的都是这个世界,所看的东西并没有变,只是在某些领域看到了不同的东西⁠4。斯坦福哲学百科提醒读者,库恩否认自己的世界变化说带有建构论的含义,也承认说不准格式塔转换究竟只是一个类比,还是揭示了心智工作的某种一般方式⁠1。他引用的倒像眼镜实验,出自心理学家斯特拉顿 1897 年的论文;在他看来,戴惯倒像眼镜的人“无论字面上还是比喻上,都经历了一场视觉的革命性转变”⁠4。

六名片第 5 问

新旧理论能用同一把尺子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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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结构》第一章,库恩就说早期互相竞争的学派“都是科学的”,区别不在方法上有缺陷,而在它们看待世界、并在其中从事科学的方式“不可公度”;观察和经验必须大大限制可接受的科学信念,否则就没有科学,但它们不能单独决定一套信念,个人和历史的偶然总在起作用⁠4。“不可公度”(incommensurable)借自希腊数学:等腰直角三角形的斜边与直角边、圆周与半径,找不到一个长度单位能把两者都整数次量尽。库恩 1982 年解释说,于是不存在公共的度量,但缺少公共度量并不使比较成为不可能;希腊数学家恰恰证明了不可公度的量可以比较到任意精度⁠16。

1969 年的后记把问题转到语言上:持不可公度观点的人,应被看作不同语言共同体的成员,他们的沟通问题应当作翻译问题来分析;交流中断时,双方能做的是承认彼此属于不同的语言共同体,“然后成为译者”。他设想的办法很具体:双方共享大部分日常语言和历史,可以先找出那些在各自共同体内毫无问题、在共同体之间却成为麻烦焦点的词语,再借共同的日常词汇去翻译⁠4。此后二十多年,他把大部分哲学工作花在阐明这种语义上的不可公度上,观点也随之变化⁠1。

这个词怎么译,本身就是一个“翻译问题”。金吾伦、胡新和的译本作“不可通约”,张卜天 2022 年的新译本改作“不可公度”⁠15⁠17。胡翌霖在导读里比较两个译名:他认为两者都可以,只是“不可通约”太专门,有时更容易引起误解,“不可公度”点出“公共”与“度量”两个关键词,理解起来更通顺。在他看来,不可公度不等于不可交流,只是没有一把一劳永逸的公共尺子;每个人仍可以也应该建立自己的尺度,他戏称为“私度”,只是别把私人尺度当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上帝尺度⁠15。他还拿翻译作比:衡量译文有“信、达、雅”几重彼此嵌套又相对独立的尺度,有规则又不止于规则,衡量科学理论也是如此⁠15。金胡译本出版后,孙小淳曾对照三种中译本里论“范式”的段落,撰文批评其错误较多⁠18;最早的中译本则是 1980 年李宝恒、纪树立的译本⁠19。

七名片第 6 问

教科书为什么要改写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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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恩的科学观,是在给外行讲科学的课堂上磨出来的。1947 年他给科南特的通识课当助手,此后五年与化学家纳什合开这门课⁠4。据他回忆,科南特讲这门课时,许多学生是来看校长本人上课的;他和纳什接手后想让学生真正投入,选课人数随即下降,台下多数人只是干坐着,从那以后讲课对他成了一件难事⁠3。他在《哥白尼革命》序言里说,对不打算继续学科学的学生,所学的技术性事实与理论主要是作为“范式”起作用的,而不是作为本身有用的知识⁠8。这个词在《结构》之前五年已经出现。

《结构》开篇就把矛头指向教科书:我们的科学形象主要取自经典和教科书,而教科书的目的是说服和教学,从中得出的科学概念不符合产生它们的那项事业,就像不能从旅游手册或语言课本里得出一国文化的形象⁠4。第十一章《革命无形》进一步说,每场革命之后教科书都要重写,重写之后又把革命本身藏了起来:它们先截短科学家对本学科历史的感觉,再为删去的东西提供一个替代品;散落的伟人轶事让学生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悠久的传统,而那个传统其实从未存在过⁠4。

他并不主张废掉教科书。第十三章承认,科学教育“狭窄而刻板”,大概只有正统神学可比,可对常规科学里的解谜,这样训练出来的人几乎装备完美,也最先察觉危机⁠4。他在脚注里抱怨,理科学生最让科学史老师又爱又恨,因为他们“知道正确答案”,很难按一门旧科学自己的方式去分析它⁠4。吴国盛 1994 年编的《科学思想史指南》收入布拉什的《科学史应该被定为 X 级吗?》,讨论的正是科学史会不会“教坏”理科学生⁠11。吴国盛在北大讲“科学通史”,2010 年的期末考试就有一道论述题:谈谈“科学史是否应该被列为 X 级”。负责批改论述题的胡翌霖在题解里说,答这道题先要谈清这个问题何以提出:科学史揭露的东西里,的确有某些阴暗和丑陋的事情⁠20。

八名片第 7 问

历史能改写对科学的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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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的第一句话是:如果不把历史仅仅看作轶事或年表的仓库,历史就能彻底改变我们现在所持有的科学形象⁠4。库恩称自己的工作是“为哲学目的而作的历史”⁠1。1995 年在雅典,他对访谈者说,自己的抱负始终是哲学的,写《结构》时把它当作一本写给哲学家的书,“结果被愚弄了好一阵子”⁠3;据斯坦福哲学百科,此书最先引起的是社会科学家的兴趣⁠1。1965 年在伦敦贝德福德学院的国际科学哲学研讨会上,原定的库恩与费耶阿本德之辩,变成了围绕库恩与波普尔的讨论,论文集《批判与知识的增长》1970 年出版⁠1。

后来的发展让他尴尬。受他启发的科学知识社会学把科学史的核心问题转成社会学问题,有人主张决定科学争论结局的只是利益与权力。库恩 1991 年在哈佛的罗斯柴尔德讲座上公开嘲讽这种看法,晚年自称“相当纯粹的内史论者”⁠1⁠3。也是在这次讲座里,他给出晚年的图景:科学不是被唯一方法捆在一起的一整块巨石,而是许多专业组成的复杂而不成体系的结构,像物种一样分化;更包罗万象的旧实践死去,成了化石,“它们的古生物学家就是科学史家”⁠21。胡翌霖在导读里打趣:库恩不接受“库恩主义”,正如牛顿不接受把上帝撇开的牛顿主义,这或许本在他自己的理论预料之中⁠15。

吴国盛读库恩,读的正是这个哲学的库恩。2018 年的文集《由史入思》收入《再读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五十年》,三节小标题依次指向实证主义的退场、科学解释学和“第二种科学哲学”,放在“现象学科学哲学”一编,与《海德格尔与科学哲学》《走向现象学科学哲学》同编⁠22。他在 2007 年的文章里说,受柯瓦雷影响的还有库恩,1982 年的萨顿奖得主⁠23;2024 年讨论“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时,他引《必要的张力》里库恩的一个观察:公众拒斥科学,通常是拒斥整个科学,拒斥艺术却只是拒斥一种艺术运动而赞赏另一种⁠24。

九师承

师承与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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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恩的科学史之路是科南特开的头。他在《结构》序言里说,是科南特最先把他引向科学史,从而开启了他对科学进步之本性的观念转变,后来又通读初稿、提出重要修改⁠4;《哥白尼革命》序言说,没有科南特一手促成的“我自己的哥白尼革命”,就不会有这本书和他的其他科学史论文⁠8。但他也直言,科南特写案例史时总从工作本身讲起,从未像他那样看重先交代“人们此前相信什么”⁠3。柯瓦雷是另一位引路人,1970 年库恩在英国刊物 Encounter 上撰文《柯瓦雷与科学史:论一场思想革命》⁠25;1961 年柯瓦雷、1982 年库恩先后获萨顿奖章⁠5。萨顿本人的课,库恩本科时旁听过,觉得“冗长乏味”⁠3。伯克利时期,卡维尔引他读维特根斯坦,费耶阿本德几乎同时提出了不可公度性⁠1。

在吴门,库恩是一部部被翻译、被编入丛书的经典。吴国盛与张东林、李立合译《哥白尼革命》⁠12;他主编的“北京大学科技史与科技哲学丛书”还收入金吾伦、胡新和译《科学革命的结构》,范岱年、纪树立译《必要的张力》,邱慧译《结构之后的路》⁠26⁠27⁠28。1994 年的《科学思想史指南》以库恩的《科学史》开篇,分内部史、外部史与默顿命题诸节,从章节看应即库恩 1968 年为《国际社会科学百科全书》写的同名条目⁠11⁠29。2017 年他论科学史“为通识教育而生”,讲的就是科南特与库恩在哈佛合开科学史课的往事⁠30。张卜天 2022 年重译《结构》⁠17。胡翌霖 2006 年先读野家启一的《库恩——范式》做准备,次年写论文借库恩反驳波普尔的历史哲学,后来在《过时的智慧》里讲科学革命,2023 年又在导读里用库恩讲的结构解读库恩自己⁠31⁠32⁠9⁠15。

相关的学术名片前辈科南特、前辈柯瓦雷、前辈萨顿、后学吴国盛、后学张东林、后学张卜天、后学胡翌霖、后学孙小淳。另见吴门 · 雅典学院。

著作

著作

### 专著与文集

  • 《哥白尼革命:西方思想发展中的行星天文学》(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哈佛大学出版社,1957。中译:吴国盛、张东林、李立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2020。
  • 《科学革命的结构》(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62;第二版(增后记),1970;第三版,1996;50 周年版(哈金导读),2012。中译:李宝恒、纪树立译,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80;金吾伦、胡新和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2012 年新版);张卜天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2。
  • 《必要的张力:科学的传统和变革论文选》(The Essential Tension),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77。中译:纪树立、范岱年、罗慧生等译,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范岱年、纪树立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 《黑体理论与量子不连续性,1894–1912》(Black-Body Theory and the Quantum Discontinuity),牛津:克拉伦登出版社,1978。
  • 《结构之后的路》(The Road Since Structure),詹姆斯·科南特、约翰·豪格兰编,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00。中译:邱慧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2024。

### 论文与讲演(选)

  • 《必要的张力:科学研究中的传统与创新》,1959 年犹他大学科学创造力会议论文,收入《必要的张力》。
  • 《科学史》,《国际社会科学百科全书》第 14 卷,1968;中译收入吴国盛编《科学思想史指南》,四川教育出版社,1994。
  • 《什么是科学革命?》,1981 年演讲,1987 年刊出,收入《结构之后的路》。
  • 《可公度性、可比较性、可交流性》,1982 年科学哲学协会年会论文,收入《结构之后的路》。
  • 《历史的科学哲学之困》,1991 年哈佛罗斯柴尔德讲座,收入《结构之后的路》。

注释

参考资料

  1. 1

    Alexander Bird:《Thomas Kuhn》,斯坦福哲学百科,2004 年初版,2025 年 9 月修订(生平、常规科学与“库恩损失”、格式塔与世界变化、语义不可公度、与科学知识社会学的关系)。plato.stanford.edu/entries/thomas-kuhn/返回正文

  2. 2

    N. M. Swerdlow:《Thomas S. Kuhn, 1922–1996》,美国国家科学院传记丛刊,2013(生年地、1947 年秋科南特开课“实验科学的成长”、1952 年任助理教授、1954 年古根海姆奖金、各项任职与学会职务)。nasonline.org/wp-content/uploads/2024/06/kuhn-thomas.pdf返回正文

  3. 3

    库恩与 A. Baltas、K. Gavroglu、V. Kindi:《与库恩的一次讨论》(1995 年 10 月 19–22 日雅典访谈),收入 T. S. Kuhn, The Road Since Structure, ed. J. Conant and J. Haugeland,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0,第三部分(本文引第 274–289 页);中译见《结构之后的路》,邱慧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book.douban.com/subject/10529974/返回正文

  4. 4

    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第二版,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70(初版 1962,序言署 1962 年 2 月于伯克利);本文页码据此版:序言第 v–xii 页,正文第 1–4、62–64、80、92、111–118、137–138、150–151、162–167 页,后记第 175、182、202 页。中译:张卜天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2。press.uchicago.edu/ucp/books/book/chicago/S/bo13179781.html返回正文

  5. 5

    科学史学会:《Sarton Medal》历届得主名单(1961 年柯瓦雷,1982 年库恩)。hssonline.org/page/sartonmedal返回正文

  6. 6

    麻省理工学院新闻办公室:《Thomas S. Kuhn》讣告,MIT News,1996 年 6 月(6 月 17 日在剑桥家中去世)。news.mit.edu/1996/kuhn返回正文

  7. 7

    库恩:《什么是科学革命?》(1981 年 8 月认知科学学会年会宣读,1987 年刊于 The Probabilistic Revolution 第一卷),收入 The Road Since Structure,2000,第 13–32 页(本文引第 15–18 页)。book.douban.com/subject/10529974/返回正文

  8. 8

    库恩:《哥白尼革命:西方思想发展中的行星天文学》(The Copernican Revolution),哈佛大学出版社,1957(本文页码据 1995 年第 18 次印刷本:库恩序言第 vii–x 页,正文第 96、135、171 页;题献“致 L. K. 纳什,为了一场激烈的合作”)。中译:吴国盛、张东林、李立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2020。book.douban.com/subject/35253191/返回正文

  9. 9

    胡翌霖:《过时的智慧》,上海教育出版社,2016(第一讲第 5 节“辉格史观”;第九讲前论“科学革命”概念);随轩书房在线全文(修订版)。yilinhut.net/read/ow-03 ;yilinhut.net/read/ow-11返回正文

  10. 10

    吴国盛:《迷人的哥白尼》,《读书》2021 年第 4 期;爱思想转载。aisixiang.com/data/126254.html返回正文

  11. 11

    豆瓣读书:吴国盛编《科学思想史指南》,四川教育出版社,1994(目录:第一部分“科学史概论”首篇为“库恩:科学史”,分“该领域的发展”“内部史”“外部史”“默顿命题”等节;第二部分收布拉什《科学史应该被定为X级吗?》;编者前言所列三十部名著第 20 部为库恩《哥白尼革命》)。book.douban.com/subject/3195426/返回正文

  12. 12

    豆瓣读书:《哥白尼革命》,吴国盛、张东林、李立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北京大学科技史与科技哲学丛书”,book.douban.com/subject/1110647/ ;2020 年新版(目录首列“序言 柯南特”;译者简介称张东林任教于广西民族大学),book.douban.com/subject/35253191/返回正文

  13. 13

    吴国盛:《异彩纷呈的科学史》,《中华读书报》(刊期待核);爱思想转载。aisixiang.com/data/12395.html返回正文

  14. 14

    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吴国盛·科学革命》课程大纲(新雅学院本科新生),2017 年 9 月 8 日。dhs.tsinghua.edu.cn/?p=821返回正文

  15. 15

    胡翌霖:《编史学革命的结构——〈科学革命的结构〉导读》(为超星录制导读节目准备的文字稿),随轩,2023 年 3 月 1 日。yilinhut.net/2023/03/01/9041.html返回正文

  16. 16

    库恩:《可公度性、可比较性、可交流性》(1982 年科学哲学协会年会论文,刊于 PSA 1982 第二卷,1983),收入 The Road Since Structure,2000,第 33–57 页(本文引第 35 页)。book.douban.com/subject/36538051/返回正文

  17. 17

    豆瓣读书:《科学革命的结构》,张卜天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2(据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50 周年版,含哈金导读)。book.douban.com/subject/35951747/返回正文

  18. 18

    孙小淳:《评〈科学革命的结构〉新译本》,豆瓣读书书评转帖,2009 年 8 月 28 日(原刊待核)。book.douban.com/review/2280523/返回正文

  19. 19

    豆瓣读书:《科学革命的结构》,李宝恒、纪树立译,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80。book.douban.com/subject/2359819/返回正文

  20. 20

    胡翌霖:《〈科学通史〉期末考试论述题题解》(博文),随轩,2010 年 6 月 13 日,yilinhut.net/2010/06/13/2548.html ;《2010 科学通史阅卷后记》(博文),随轩,2010 年 6 月 21 日,yilinhut.net/2010/06/21/2550.html返回正文

  21. 21

    库恩:《历史的科学哲学之困》(1991 年 11 月 19 日哈佛大学罗斯柴尔德讲座,1992 年刊印),收入 The Road Since Structure,2000,第 105–120 页(本文引第 119–120 页)。book.douban.com/subject/10529974/返回正文

  22. 22

    豆瓣读书:吴国盛《由史入思》,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目录:第二篇“现象学科学哲学”收《再读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五十年》)。book.douban.com/subject/27185139/返回正文

  23. 23

    吴国盛:《走向西方近代早期科学史研究》(为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成立 50 周年而作),爱思想转载。aisixiang.com/data/17398.html返回正文

  24. 24

    吴国盛:《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 年第 4 期(第 4 节注⑤引库恩《必要的张力》,范岱年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第 335 页)。dhs.tsinghua.edu.cn/wp-content/uploads/2024/08/2024080613484574.pdf返回正文

  25. 25

    库恩:《Alexandre Koyré and the History of Science: On an Intellectual Revolution》,Encounter 第 34 卷,1970,第 67–69 页(据《结构之后的路》所附库恩著作目录)。返回正文

  26. 26

    豆瓣读书:《科学革命的结构》,金吾伦、胡新和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北京大学科技史与科技哲学丛书”,book.douban.com/subject/20376550/ ;丛书页另著录 2004 年 1 月版,book.douban.com/series/9370返回正文

  27. 27

    豆瓣读书:《必要的张力》,纪树立、范岱年、罗慧生等译,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book.douban.com/subject/26701934/ ;范岱年、纪树立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book.douban.com/subject/1217075/返回正文

  28. 28

    豆瓣读书:《结构之后的路》,邱慧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北京大学科技史与科技哲学丛书”,book.douban.com/subject/10529974/ ;2024 年新版,book.douban.com/subject/36538051/返回正文

  29. 29

    库恩:《The History of Science》,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Social Sciences 第 14 卷,1968,第 74–83 页;后收入《必要的张力》(据《结构之后的路》所附库恩著作目录)。返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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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国盛:《科学史为通识教育而生》,《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 年 7 月 20 日第 6 版;作者新浪博客转载。blog.sina.com.cn/s/blog_51fdc0620102wy88.html返回正文

  31. 31

    胡翌霖:《[日]野家启一:〈库恩——范式〉》(博文),随轩,2006 年 2 月 9 日。yilinhut.net/2006/02/09/276.html返回正文

  32. 32

    胡翌霖:《库恩的历史主义对波普历史哲学的反驳》(博文),随轩,2007 年 1 月 14 日。yilinhut.net/2007/01/14/628.html返回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