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也关乎主权

刘骁是辽宁大连人。2010–2014 年，他在南京大学读行政管理，获管理学学士；2015–2016 年在伦敦大学学院读科学史与科学哲学硕士，导师是弗兰克·詹姆斯（Frank James）；2017–2021 年在布里斯托大学读历史学博士，导师是毕可思（Robert Bickers），其间于 2019 年 4–6 月到浙江大学历史学院访学⁠¹。毕可思写过 19 世纪后半叶中国沿海气象学的文章，刘骁后来的青岛论文就引用了它⁠²；2025 年 7 月毕可思来清华讲他的《太古传》，主持讲座并撰写纪要的正是刘骁⁠³。

2021 年 12 月，他进入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做博士后，合作导师吴国盛；2023 年 12 月 20 日出站评审，报告题为《清华大学理工学科史梳理与研究》，评审组由吴国盛任组长，成员有王巍、孙承晟、胡翌霖和沈宇斌⁠⁴。出站前，他申请的“近代中国气象台站档案收集整理与研究”获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立项⁠⁵。2024 年 1 月他留系任助理教授，2026 年 6 月升任副教授，8 月起任主管教学的副系主任⁠¹。他给本科生开“中国气象学史”和与阿尔贝托·巴尔迪（Alberto Bardi）合讲的“人文视角下的人工智能”，给研究生开“科学博物馆学与科学传播”，还和吴国盛、王哲然、刘年凯合讲“工程人文导论”⁠¹⁠⁶。

在气象史研究里，他很快做起了召集人。2024 年起他在清华连办三届气象史工作坊；2026 年 4 月的第三届由国际气象史委员会协办，委员会主席罗伯特·奈勒（Robert Naylor）视频致辞，会议征得 60 余篇摘要，遴选 11 篇报告⁠⁷。他是国际气象史委员会的中国代表、该会会刊 History of Meteorology 的编委，也是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气象科技史专业委员会委员⁠¹。2026 年 7 月在爱丁堡举行的欧洲与美国科学史学会首次联合年会上，他组织了“行星尺度框架下的 20 世纪东亚气象史研究：技术、国家和全球秩序”专题组⁠⁸。

青岛观象台是德国 1898 年在胶州湾租借地建的，原本为驻青岛的德国海军提供气象信息；1914 年日本占领青岛，观象台随之易手。1921–1922 年华盛顿会议上日本同意把青岛交还中国，观象台却不在交还之列⁠²。1922 年的协议让日本职员照旧管理观象台，技术事务归日方，中国职员受训之后才可替换，理由是中国人缺乏专业能力；可“专业”是一个含糊的标准，到 1924 年，中方人员的资历已不逊于日方，台长蒋丙然 1912 年就在比利时获得了气象学博士⁠²。日方另在观象台旁建起观测点，继续使用台里的仪器，又自设一套风暴信号，让用这些信息的中外人士都以为观象台归日本管⁠²。

刘骁在台北“国史馆”档案和《申报》里发现，推动收回的主力不是外交官，而是青岛地方政府和气象学家。青岛市政府呈外交部的公文用了“文化侵略”一词，蒋丙然致市政府的信也这么说；1925–1930 年间，《申报》提到“文化侵略”的文章有两百多篇⁠²。1931 年 2 月，中央研究院和中国气象学会请外交部交涉，要求撤走全部日方职员，新一轮谈判却因日本侵占东北而搁置；日方职员一直留到 1937 年 8 月，观象台直到 1945 年 8 月才被中国政府收回⁠²。

论文的论点落在“主权”的含义上。他写道：“主权的含义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随着国家科学的发展而改变。”（本页译文）⁠² 1932 年法国觊觎西沙群岛时，国民政府计划在岛上建气象站以示管辖，此事到 1947 年才实现；刘骁评论说：“中国当局没有派兵，而是派去了科学人员。”（本页译文）⁠² 这篇论文的雏形，是 2022 年 6 月 1 日他在系里的报告。那次讨论中，吴国盛对案例的选择提出建议，并追问“国家主权”到底指什么；陆伊骊和胡翌霖认为主权的含义会随研究角度而变，陆伊骊还建议多看观象台的科学贡献和德国时期的影响⁠⁹。一年后发表的论文，正把主权的含义当作要回答的问题。

2025 年 6 月，刘骁在清华科博的沙龙上讲 20 世纪气象学与无线电。据沙龙纪要，朱家骅 1942 年给中央气象局的报告提到，中国军方根据以往记录发现，每当重庆遇到晴朗天气，敌机就会来空袭；为防天气信息泄露，气象部门每天更换一次天气报告的电码⁠¹⁰。天气在战时成了军情，测候网也就成了国防的一部分。他在 War in History 发表的论文研究抗战时期的西南测候网。论文认为，这张网大体满足了战时对气象信息的需要，而且意义不止于此：“西南测候网的建立不仅便利了气象信息的观测与传递，也加强了中央政府对地方科学基础设施的控制，从而在科学层面维护了国家主权。”（本页译文）⁠¹¹ 他在 2022 年的报告里也讲到另一面：测候网为空军作战和盟军“驼峰”航线提供气象情报，国民政府却因此不得不与盟友共享气象信息；政府内部还在争夺气象事业的领导权，经费是否撑得住也是问题⁠⁹。

清华自己也有一段战时气象史。2026 年 6 月，他报告了抗战时期清华航空研究所在云南嵩明建的高空气象台：这是国内少数由高校自主发起、筹建和运营的早期高空气象台；他依据清华档案馆的档案，从人员、仪器和经费三方面分析它的价值，也坦言史料残缺，还不能完整还原它的运营⁠¹²。报告开头他特别指出，既有研究多关注制度和机构，普遍忽略了气象仪器这一维度⁠¹²。会上，孙承晟问它与空军作战和西南联大气象学科的关系，程志翔建议去挖空军档案⁠¹²。

到民国时期，中国沿海的海盐生产仍用传统办法，几乎完全属于农业范畴：盐的结晶与气温密切相关，阴雨会耽误晒盐，台风更直接威胁盐场和盐民⁠¹³。刘骁 2024 年在 Centaurus 发表的论文比较了两种把气象学送进盐业的办法。第一种靠个人。实业家张謇 1905 年在南通博物苑里设了一个小测候所，1916 年又在军山建起按正规标准设计的气象台；这座台只有三名工作人员，每天与上海徐家汇观象台通报，再把消息转给苏北的盐垦公司，盐垦公司再告诉垦区佃农；它还把报告译成英文寄往国外，与 40 多个国家的气象台交换报告⁠¹³。张謇 1926 年去世后，军山气象台失去依靠，渐渐衰落⁠¹³。

第二种靠机构。两浙盐务管理局与中央气象局合作，1946 年致函气象局，说发展气象是为了“考察沿海盐场的天气、改进制盐技术”（本页译文）；每个测候点配一个百叶箱、一个风向标、一个大蒸发皿和一个雨量器，到 1949 年底已有 14 处盐场设了测候所或配了仪器；盐场按表格记录天气、气温、湿度、风力、蒸发量和卤水浓度，与每天的产盐量并列，每月 5 日上报⁠¹³。他的结论是：“至少在务实的层面上，基层对科学的需求，比顶层科学机构的发展规划更能有效地引导科学计划的构想与实施。”（本页译文）⁠¹³

2024 年 11 月他在系里报告这项研究，刘年凯建议把两浙盐务管理局的故事延伸到 1949 年以后，看清气象计划最后怎样落实；沈宇斌建议多挖掘基层设计和地方性的细节，并想清楚两个案例之间的关系⁠¹⁴。一年后，他在系里梳理整个中国近代气象史研究，认为既有成果主题过于集中，提出按省做台站研究、从气象数据和气象人员入手做微观研究，并与气候史、环境史接轨；吴国盛建议他结合清华大学当年气象专业的档案深入下去⁠¹⁵。

还在做博士后时，刘骁译出了苏格兰国家博物馆集团藏品主管塞缪尔·艾伯蒂（Samuel J. M. M. Alberti）的《奇仪重器：探索科学博物馆》，2023 年 2 月出版，原书 2022 年问世，书中有 94 幅图⁠¹⁶。这本书以策展人和器物为线索，从巴黎工艺博物馆、德意志博物馆、伦敦科学博物馆讲到旧金山探索馆，再走进库房；各章依次讲馆藏怎样形成、怎样收集科学、库房里的珍宝、观众怎样与藏品互动，以及“活跃的藏品”⁠¹⁷⁠¹⁸。清华科博在国际博物馆日请他主讲此书，介绍时把作者的收藏观概括为“收集有故事的器物”，认为这既有助于了解器物的“前世今生”，也为策展提供线索⁠¹⁷。他自己也成了科博的捐赠人。2023 年 12 月 15 日，他把一件 20 世纪 40 年代的“灯牌”列-华-摄三氏寒暑表捐给科博，这是一支同时标出列氏、华氏、摄氏三种温标的温度计⁠¹⁹。出站后，他给研究生开“科学博物馆学与科学传播”，请中国大运河博物馆的刘丽婷讲展览实践与观众参与⁠²⁰。

他研究的气象史里，本来就有博物馆。张謇在南通博物苑里设测候所，是为了向民众普及知识；刘骁写道：“借助先进仪器的现代气象学，就这样由南通博物苑引入，用来传播科学知识。”（本页译文）⁠¹³ 在吴国盛看来，中国缺的正是以历史收藏为主的科学博物馆⁠²¹；刘骁译介的艾伯蒂，讲的则是器物怎样经由策展人走到观众面前⁠¹⁷。2022 年他讲气象与主权时，刘年凯问的是各地测候所用什么仪器⁠⁹；到 2026 年讲嵩明高空气象台，他自己也把仪器当成了要补上的研究维度⁠¹²。

刘骁写人工智能史，起点是一项资料采集工作。2020 年，中国科协推出“老科学家学术成长资料采集工程”联合采集项目，清华是首批五家试点单位之一，由党委宣传部牵头协调，科学史系承担具体采集⁠²²。刘骁先在 2022 年 3 月汇报了金国藩院士项目的中期进展，6 月又汇报了张钹院士项目⁠²³⁠²⁴。张钹项目 2024 年 12 月结题，资料采集和编研工作都被评为优秀⁠²⁵。在此基础上，他写成《领航AI 启智润心：张钹传》，2024 年 8 月由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²⁶。全书按时间顺序，从书香世家、求学清华时的“自动化转向”、清华任教，写到异国深造时“人工智能的选择”，再到 1980 年代的 PUMA 560 机器人和国家重点实验室、“人工智能的低谷”，直到“第三代人工智能”⁠²⁶。内容简介说，此书“基于科学发展的视角”研究张钹的成长历程，写到 2023 年，并把家庭生活与科研、任教之路结合起来⁠²⁶。2025 年 5 月，他撰写的《张钹传》又收入“中国因他们而改变”丛书出版⁠²⁷。

他把人工智能史带进了课堂和研讨。“人文视角下的人工智能”2024 年入选清华大学优质通识课程建设计划（人工智能专项），课程要讲西方和中国人工智能学科的发展史，从历史和哲学方面解读人工智能⁠²⁸。2026 年 6 月，他召集“回望智能之路：人工智能史的学术梳理与前沿探索”工作坊，开场时希望在人工智能急速发展的时代，采取回溯视角、纳入历史方法来研究它；会上的报告追问达特茅斯会议、日本第五代计算机与中国人工智能的关系，也追问英美的“人工智能寒冬”在中国是否存在⁠²⁹。

吴国盛是刘骁 2021–2023 年的博士后合作导师，也是他出站评审组的组长⁠⁴。两人的往来多在系里的例会上：2022 年吴国盛对他的西南测候网案例提出建议，并追问“国家主权”的含义⁠⁹；2025 年又建议他用清华当年气象专业的档案把研究做深⁠¹⁵。刘骁的出站报告题为《清华大学理工学科史梳理与研究》⁠⁴，他的研究方向里也一直列着清华理工学科史⁠¹；吴国盛任馆长的科学博物馆正在筹建的“清华厅”，讲的也是这段历史⁠³⁰。

同辈里，刘年凯与他同为吴国盛合作指导的博士后，两人都承担过中国科协的老科学家资料采集，也一起讲“工程人文导论”⁠²³⁠⁶。胡翌霖、沈宇斌是他出站评审组的成员，也都在例会上向他提过问题⁠⁴⁠⁹⁠¹⁴；孙承晟也在评审组里，还在 2024 年的气象史工作坊上担任评议人⁠⁴⁠³¹。“人文视角下的人工智能”则是他和系里的阿尔贝托·巴尔迪一起讲的⁠²⁸。他和鲁博林、魏莞琳合译了费尔梅（Rienk Vermij）的《西方科学史入门》，2026 年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³²。

竺可桢是他反复回到的人物。2023 年在法兰克福的国际东亚科学史会议上，他报告竺可桢对“中国古代有无科学”看法的变化与其政治观点的关系⁠³³；2024 年系庆论坛上，他从台站建设、机构建制、气象教育和气候学研究几方面讲竺可桢作为“中国气象学之父”的贡献⁠³⁴。他召集的工作坊和专题组也给年轻学者留了位置：清华硕士生薛晓萍 2024 年在工作坊上报告青岛观象台的跨国知识生产⁠³¹；2026 年爱丁堡专题组的报告人里，有已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的薛晓萍和科学史系硕士生陈若晖⁠⁸。

相关的学术名片合作导师吴国盛、同门胡翌霖、同门刘年凯。另见吴门 · 雅典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