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中的灵魂

刘逸 1994 年生⁠³。2012–2016 年，她在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读思想政治教育本科，2016–2019 年在同一学院读科学技术哲学硕士⁠²。读硕士时，她已经到清华科学史系的讨论班上报告论文⁠⁴。2019 年秋，她进入清华科学史系读博士，学生介绍页上的研究方向是医学史和现象学技术哲学⁠⁵，此后的工作也沿着这两条线走：一条通向哈维，一条通向身体现象学。入学不到一个月，她就在系学术例会上报告《威廉·哈维〈心血运动论〉中的目的论思想》⁠⁶。

2023 年 5 月 25 日，她以《威廉·哈维血液循环论研究》通过博士论文答辩，指导教师吴国盛；同场答辩的是胡翌霖指导的姚禹，题目是《现象学技术哲学视域下的赛博格化研究》⁠¹。她的论文 130 页，国家图书馆著录“吴国盛指导”⁠⁷。在此之前，她已在《自然辩证法研究》《科学文化评论》上发表论哈维的论文，答辩前两三个月又出版了《心血运动论》的新译本；毕业后不久，第三篇论文转向哈维的老师法布里修斯⁠⁸⁠⁹⁠³⁠¹⁰。2024 年 4 月起，她在北京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任教，研究领域是西方医学史、身体哲学和技术哲学⁠²。2025 年 5 月 22 日，清华科学史系办学术就业分享会，她以“2023 届毕业博士、北京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科技与社会研究所讲师”的身份回系，和师弟师妹谈求职⁠¹¹。

2018 年 5 月 17 日，还在北京师范大学读硕士的刘逸在清华科学史系讨论班上报告《量化自我中的身体分析》。她研究的是自我追踪（self-tracking）造就的“量化自我”（quantified self）：人们尽可能地检测自己的生理、心理和周遭环境特征，以求最大限度地了解自己、管理自己。在她看来，量化自我塑造了一个更加精致的身体观念，也内嵌了“最佳自我”和“身体管理”的价值；通过数据的再现和评估，它激发人对自身的控制，形成一种权力的内化⁠⁴。

两年后，她从现象学一侧回到身体。2020 年 11 月，第 14 届全国现象学科技哲学学术会议在桂林召开，吴国盛、胡翌霖和五名博士生参会，刘逸报告《从“我是身体”到“我是习惯”》，尝试用“习惯主体”的概念重新诠释梅洛-庞蒂所说的本己身体⁠¹²。梅洛-庞蒂谈习惯，举过盲人的手杖：杖尖成了一块有感觉的区域；习惯一顶帽子、一辆车或一根手杖，就是把它们并入自己身体的体积，习惯表达的是我们借占有新工具来扩张在世存在的能力⁠¹³。

按通常的说法，哈维发现血液循环是近代生理学的开端，《心血运动论》里的定量实验被看作他的方法论革命⁠⁸，他也因此被当作第一个把定量实验引入生理学的人、生理学机械论革命的代表⁠¹²；书的第八、九章讨论经由心脏从静脉流到动脉的血量，以此论证血液循环⁠¹⁴。刘逸追问的是：量化的前提是什么？她的回答是，量化的逻辑前提是质的统一，动脉血和静脉血的同质化是血液循环得以发现的重要前提⁠⁸。

在盖伦的生理学里，精气是灵魂驱动身体的中介。刘逸认为，哈维必须革新这套精气观念：他论证血液才是灵魂的载体，取消了精气的地位；在对心脏机械化的描述中，他又否认动脉血里含有作为气体的精气。哈维由此在功能上和物理形态上统一了动脉血与静脉血的本质，定量实验才成为可能。在她看来，这场血液观乃至灵魂论的革命，是理解哈维方法论革命的观念前提⁠⁸。

论文的副题有一段插曲。2020 年 10 月 14 日她在系学术例会上报告初稿时，题目还叫“论哈维发现血液循环的哲学前提”。刘胜利补充了精气观念从爱奥尼亚学派到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演变；刘兵建议结语回应同行关心的问题，比如中西医“气”的观念有何不同；胡翌霖提醒，今天说的哲学与近代早期的自然哲学不可混淆，“哲学前提”容易引起误解，蒋澈也有类似看法，骆昊天建议改用“观念前提”⁠¹²。2021 年 10 月论文刊出，副题正是“观念前提”⁠⁸。

《心血运动论》早有中译本，田洺的译本 2007 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收入“科学元典丛书”⁠¹⁵。2023 年，刘逸的新译本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果麦文化出品，收入“高山科学经典”系列⁠³⁠¹⁴；“高山科学经典”书目由吴国盛受高山科学促进中心委托主持，2022 年世界读书日在北京古观象台发布⁠¹⁶。同一系列里，还有张卜天译的开普勒《世界的和谐》和欧几里得《几何原本》⁠¹⁷。

据国家图书馆的著录，新译本据牛津布莱克威尔科学出版社 1957 年版译出，并参考 1653 年首版英译本；出版方的介绍还说，它对照了拉丁文原版，统一了“精气”（spirit）、“行动”（action）等术语，并补入此前中译本都没有收的两封公开信，即哈维回应里奥朗质疑的《论血液循环》⁠³⁠¹⁴。里奥朗即巴黎的解剖学家小里奥朗（Jean Riolan the Younger，1580–1657），这两封信 1649 年已有剑桥和鹿特丹两种印本⁠¹⁸。

从目录看，全书十七章，从“从活体解剖得知心脏的运动方式”一路写到“关于血液循环的结论”，书后是两封信和译后记，第一封信题为“关于血液循环的解剖研究”，第二封题为“回应对血液循环理论的反对意见”⁠¹⁴。术语的统一同她的研究互为表里：她 2023 年的论文特意注明，全文统一把 action 译作“行动”、use 译作“功用”、utility 译作“适用性”⁠⁹，这几个词正是她论证哈维目的论时抓住的术语，详见下一节。

笛卡尔提出“动物机器”的机械论身体观时，血液循环的发现是重要论据，《心血运动论》也一直被历史学家看作机械论占主导的作品⁠⁹。2023 年，刘逸在《科学文化评论》发表《机器中的灵魂——〈心血运动论〉的目的论意涵》，强调这部书浓厚的目的论底色。在她看来，哈维深受盖伦和亚里士多德主义影响，他的解剖学以获取灵魂以及灵魂与身体统一体的知识为目标；书中虽然没有直接提到灵魂，但频繁使用的“行动”“功用”“适用性”都来自盖伦对身体和灵魂的目的论描述，其中“适用性”最深刻地体现了“假定的必然性”。所以，书中的身体仍然是有灵魂的身体⁠⁹。

同年 8 月，她把目光转向哈维的老师法布里修斯。这位帕多瓦大学的解剖学教授不只关心人体的结构，更关心身体部件为何具有特定的结构，使解剖学发生了哲学化转向。学者斯托伯格（Michael Stolberg）依据新发现的史料，认为法布里修斯偏爱盖伦甚于亚里士多德，近代早期解剖学的复兴是走向更彻底的盖伦主义。刘逸认为，这一论断混淆了亚里士多德与盖伦解剖学的真正差异，也忽略了法布里修斯工作中体现的帕多瓦亚里士多德主义，那是一股对近代科学影响深远的力量⁠¹⁰。法布里修斯 1603 年在帕多瓦出版《论静脉瓣》，画过一条扎紧的手臂，静脉上鼓起的小结就是瓣膜所在⁠¹⁹；在哈维的书里，扎紧的手臂和按住静脉的手指，用来演示静脉瓣的作用⁠²⁰。

刘逸的博士导师是吴国盛⁠¹⁠⁷。她的译本进入吴国盛主持的“高山科学经典”，与同门张卜天的几种译本同列⁠³⁠¹⁶⁠¹⁷；她 2021 年的论文引用的，也有张卜天译的林德伯格《西方科学的起源》⁠⁸。在系里，刘胜利、刘兵、胡翌霖、蒋澈都评议过她的报告⁠¹²；2025 年她回系参加就业分享会，作总结的是副系主任蒋澈⁠¹¹。2020 年桂林那次会议上，吴国盛自己的报告是《技术的单调化与去单调化》，提醒人们对技术的理解常陷入单调，忽略了身体技术、社会技术等维度⁠¹²；她讲身体与习惯，正在同一场讨论里。刘胜利写过《身体、空间与科学：梅洛-庞蒂的空间现象学研究》，还尝试用“现象科学”回应中医的科学性难题⁠²¹；刘逸在桂林讲梅洛-庞蒂的本己身体，正是刘胜利多年研究的题目。刘兵在例会上建议她比较中西医的“气”，这一比较在她已发表的三篇论文的摘要里还没有出现⁠¹²⁠⁸。

同门高洋研究帕拉塞尔苏斯派的医学，他 2021 年论塞维里努斯“种子”学说的论文，参考文献里也有佩格尔论哈维生物学思想的书⁠²²。两人从不同方向走进同一个时代：近代早期的医生怎样借古代的框架，安放新的医学经验。

相关的学术名片老师吴国盛、同门胡翌霖、同门刘胜利、同门蒋澈、同门张卜天、同门高洋、前辈梅洛-庞蒂。另见吴门 · 雅典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