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名片 · 前辈
麦茜特
Carolyn Merchant1936–
美国环境史家、科学史家，《自然之死》的作者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荣休教授（Distinguished Professor Emerita）、研究生院教授（据该校环境科学、政策与管理系主页，2026 年 10 月）
与吴门
吴国盛等译的《自然之死》1999 年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收入吴国盛主编的“绿色经典文库”。吴国盛在文章里把此书列为科学革命研究中女性主义纲领的代表作，也把它列进自己为研究生开的“科学革命”专题课的六本阅读书目。
大地是它的乳母Nutrix ejus terra est
著作
- 《自然之死：妇女、生态和科学革命》1980 · 著 · 中译：吴国盛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 1999（绿色经典文库）
- 《生态革命：新英格兰的自然、性别与科学》1989 · 著 · 中译：孙晨旭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25
- 《激进生态学》1992 · 著 · Radical Ecology，纽约：Routledge，1992；第 2 版 2005；中译未见
- 《大地关怀：妇女与环境》1996 · 著 · Earthcare，纽约：Routledge；中译未见
- 《重塑伊甸园：西方文化中自然的命运》2003 · 著 · Reinventing Eden，纽约：Routledge，2003；第 2 版 2013；中译未见
- 《放过鸟儿！格林内尔与第一个奥杜邦学会》2016 · 著 · Spare the Birds!，耶鲁大学出版社；中译未见
- 《人类世与人文学科：从气候变化到新的可持续时代》2020 · 著 · The Anthropocene and the Humanities，耶鲁大学出版社；中译未见
生平
1958 年获瓦萨学院化学学士，1962、1967 年先后获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科学史硕士、博士学位。1969–1978 年任教于旧金山大学，1979 年起任教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1986–2018 年任环境史、哲学与伦理学教授。1995 年获古根海姆奖，2001–2003 年任美国环境史学会会长，2012 年为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成员。
要事
- 《自然之死》（1980）出版，2020 年出 40 周年纪念版
- 《生态革命》（1989）提出新英格兰经历了殖民与资本主义两次生态革命
- 《重塑伊甸园》（2003）提出“伙伴关系伦理”
- 2001–2003 年任美国环境史学会会长，2010 年获该会卓越学者奖
- 2006、2008 年在《伊西斯》回应批评，重审培根与实验的起源
- 《人类世与人文学科》（2020）讨论走向可持续时代
链接
-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环境科学、政策与管理系：个人页与简历ourenvironment.berkeley.edu
- 麦茜特论文全文目录（作者网站）r830.cnr.berkeley.edu
- 豆瓣：《自然之死》（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book.douban.com
- 《伊西斯》2006：《科学革命与〈自然之死〉》全文r830.cnr.berkeley.edu
- archive.org：《自然之死》1980 年版（借阅）archive.org
- 豆瓣：《生态革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book.douban.com
其一1980出版《自然之死》
人们为什么曾把大地当作母亲？
人不会轻易杀死一位母亲，掏她的五脏六腑找金子，或者毁伤她的身体，尽管商业采矿很快就要求人这样做。
One does not readily slay a mother, dig into her entrails for gold or mutilate her body, although commercial mining would soon require that.
1980 年，麦茜特出版《自然之死：妇女、生态和科学革命》。书从一幅古老的图景讲起：大地是活的、养育万物的母亲，矿石和金属在她的子宫里慢慢成熟，冶炼则是在炉子里替她催生。她认为这幅图景本身就是一道文化约束，罗马的普林尼、奥维德和塞内卡都谴责采矿伤害了大地母亲。到了 1556 年，阿格里科拉在《论矿冶》里把采矿反对者的理由逐条列出、再逐条驳斥；在她看来，这是要把采矿从养育之母的形象里解放出来。
同一座山，三种说法
养育之母在许多传统文化里，矿物和金属在大地母亲的子宫里慢慢成熟；开矿之前，矿工要献祭、斋戒、禁欲。罗马的普林尼、奥维德和塞内卡都谴责采矿。
狠心的继母约 1490–1495 年，萨克森流传一则寓言：在朱庇特的法庭上，墨丘利指控一个矿工弑母；矿工辩称，大地不是真正的母亲，而是把金属藏在体内、不给孩子用的狠心继母。图景一变，开矿就有了理由。
阿格里科拉，1556他把反对者的理由逐条列出：田地被毁，林木被伐，鸟兽绝迹，洗矿的水毒死河里的鱼。他的回答是：矿多在不毛的山里；用金属换来的钱，可以到别处买到“无数的鸟”和可吃的鱼兽；该受责备的不是金属，而是人的贪欲。在麦茜特看来，这是要把采矿从养育之母的形象里解放出来。
代表作
- 《自然之死：妇女、生态和科学革命》旧金山：Harper & Row，1980；吴国盛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
- 《开采大地的子宫》收入 J. 罗斯柴尔德编《Machina Ex Dea：技术的女性主义视角》，1983，第 99–117 页
其二1980《自然之死》第五章
女巫审判和自然观有什么关系？
近代早期变得重要的自然形象，是一个有待制服和控制的无序、混乱的领域。
The image of nature that became important in the early modern period was that of a disorderly and chaotic realm to be subdued and controlled.
《自然之死》说，大地母亲之外还有另一幅女性形象：狂野难驯、会带来风暴、干旱和混乱的自然，它召唤出“支配自然”的现代观念。16、17 世纪正是猎巫的高峰。据麦茜特后来的考证，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亲自审问被控掀起风暴的“女巫”，又在《魔鬼学》（1597）里主张刑讯；1603 年他成了英格兰国王。培根在写给他的《学术的进展》里说，为了求真，不必顾忌进入和穿透巫术记载的洞穴与角落，“就像陛下亲身示范的那样”。在她看来，法庭由此成了审问自然的模型。
代表作
- 《自然之死》第五章《作为无序的自然：妇女与女巫》、第七章《对自然的支配》1980；中译本第五、七章，1999
- 《科学革命与〈自然之死〉》《伊西斯》第 97 卷第 3 期，2006，第 513–533 页
其三1980《自然之死》第八章
科学革命“杀死”了自然吗？
清除关于宇宙的万物有灵论和有机论假设，构成了自然之死——这是科学革命影响最深远的后果。
The removal of animistic, organic assumptions about the cosmos constituted the death of nature—the most far-reaching effect of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
《自然之死》第八章说，17 世纪最根本的社会与思想问题是秩序问题。有机的宇宙正在解体，梅森、伽桑狄和笛卡尔在 1620–1630 年代用一个新隐喻重新统一了宇宙、社会和自我，这个隐喻就是机器。在有机的世界里，秩序是每个部分依其本性在整体中发挥功能；在机械的世界里，秩序成了各部分在规律之下的可预测行为，权力来自对世俗世界的主动干预。自然一旦被看作由外力推动的死粒子，操纵它就有了正当理由。
| 有机的世界 | 机械的世界 | |
|---|---|---|
| 秩序 | 每个部分依其本性，在整体中发挥功能 | 每个部分在一套理性规律下的可预测行为 |
| 权力 | 沿着等级自上而下分布 | 来自对一个世俗化世界的主动、直接的干预 |
秩序与权力合起来，就是控制。
代表作
- 《自然之死》第八章《机械秩序》1980；选段收入 Zerzan、Carnes 编《质疑技术》，1991，第 36–40 页
其四1989出版《生态革命》
新英格兰的土地经历了几次革命？
我的论点是：生态革命是人与非人自然之间关系的重大转变。
My thesis is that ecological revolutions are major transformations in human relations with nonhuman nature.
1989 年的《生态革命：新英格兰的自然、性别与科学》把目光从欧洲的书本移到北美的土地。麦茜特说新英格兰经历了两次生态革命：第一次是 17 世纪的殖民生态革命，由外部引发，以采集、狩猎、捕鱼和园艺为生的原住民生态，被从事定居农业和海外贸易的殖民者改造；第二次是大约从美国革命到 1860 年的资本主义生态革命，由新英格兰内部的张力引发。第二章题为《动物变成资源》：海狸皮帽风行欧洲，海狸先成了商品。
- 17 世纪殖民生态革命
由外部引发：原住民以采集、狩猎、捕鱼和园艺为生的生态，被从事定居农业和海外贸易的欧洲殖民者改造。
- 约美国革命至 1860 年资本主义生态革命
由新英格兰内部的张力引发。
- 书的结语全球生态革命
第三次。
代表作
- 《生态革命：新英格兰的自然、性别与科学》教堂山：北卡罗来纳大学出版社，1989；第 2 版 2010
- 《生态革命》孙晨旭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
其五2003出版《重塑伊甸园》
人和自然能做伙伴吗？
我用“伙伴”这个词，是要说男人和女人都可以同自然结成伙伴，有予有取地互动，而不是做它的操纵者、管理者和支配者。
I use the term partner to reflect that men and women can be partners with nature in an interactive dynamical relationship with give and take, rather than as manipulators, managers and dominators over it.
2003 年的《重塑伊甸园：西方文化中自然的命运》讲西方文化的主流叙事：从科学革命起，科学、技术、资本主义和新教伦理相互强化，让人相信可以靠砍伐森林、灌溉沙漠、管理环境、种上单一作物，在地上重建伊甸园。麦茜特不想只讲一个反向的衰败故事，她提出“伙伴关系伦理”：人类共同体与非人类共同体的最大善，在于彼此活生生的相互依存。她还写过格林内尔在 1886–1889 年创办奥杜邦学会、请女性一起保护鸟类的历史。
放过鸟儿！
1886–1889 年，《森林与溪流》的编辑格林内尔创办奥杜邦学会，邀请女性为刊物撰稿，请她们帮忙劝说别人不再戴插鸟羽的帽子，以保护鸟类。麦茜特把这段历史读作男女跨越性别分野、合作保护鸟类，后来写成《放过鸟儿！》（2016）。
代表作
- 《重塑伊甸园：西方文化中自然的命运》纽约：Routledge，2003；第 2 版 2013
- 《格林内尔的奥杜邦学会》《环境史》第 15 卷，2010，第 3–30 页
其六2006在《伊西斯》回应批评
培根真的要“拷问”自然吗？
批评者把培根提倡的审问方法读作获取知识的良性手段，我则把它们读作对支配自然的正当化。
The critics read the methods of interrogation Bacon advocated as a benign means of obtaining knowledge, whereas I read them as legitimation for the domination of nature.
《自然之死》最受争议的，是它对培根的读法；帕克把为培根辩护的批评者称为“培根之友”。2006 年麦茜特在《伊西斯》上回应：培根没用过“拷问自然”或“把自然放上刑架”这样的字眼，她也从没说他用过；但在培根的时代，被放上刑架受刑就叫“被交付审问”；伊丽莎白一世想对一位作者动刑时，培根劝她拷问他的文体，别拷问他的身体。2008 年，她又把受控实验追溯到法庭、解剖剧场和炼金术士的工坊，同时承认自己当年说实验方法的本质出自人类刑讯技术，说得“草率”了。
同一个比喻，三种读法
把自然交付审问
培根之友帕克所说的“培根之友”认为，女性主义者误读了培根的意图和成就：培根不是奴隶主，而是自然的谦卑仆人；他提倡的审问方法，是获取知识的良性手段。
麦茜特她把这些审问方法读作对支配自然的正当化：在培根的时代，被放上刑架受刑就叫“被交付审问”。2008 年她也承认，当年说实验方法的本质出自人类刑讯技术，说得“草率”了。
柯林武德同一个比喻，柯林武德称为实验科学的“真正理论”；两人的读法正好相反。柯林武德名片：怎样走进古人的头脑？
代表作
- 《科学革命与〈自然之死〉》《伊西斯》第 97 卷第 3 期，2006，第 513–533 页
- 《“障碍的暴力”：培根与实验的起源》《伊西斯》第 99 卷，2008，第 731–760 页
- 《自然的秘密：重审培根之争》《观念史杂志》第 69 卷第 1 期，2008，第 147–162 页
卷末《自然之死》结语，1980
病了的大地……长远看来，或许只有靠主流价值的翻转和经济优先次序的革命才能恢复健康。在这个意义上，世界必须再一次颠倒过来。
师承与同道
- 思想资源卡森、弗里丹
据 2005 年《科学史学会通讯》的专访介绍，民权运动、女性主义和 60 年代的生态运动塑造了她早年的看法，卡森《寂静的春天》和弗里丹《女性的奥秘》都在其中。
- 研究对象培根（Francis Bacon）
《自然之死》第七章《对自然的支配》的中心人物；2006、2008 年她两度在《伊西斯》上重审培根的修辞与实验观。
- 研究对象安妮·康韦（Anne Conway）
1979 年她发表论康韦生机论与莱布尼茨单子概念的论文；《自然之死》第十一章专论康韦等“哲学上的女性主义者”（院系主页简历；中译本目录）。
- 研究对象莱布尼茨
博士论文研究莱布尼茨、笛卡尔、牛顿及其追随者之间的“活力”之争（1967）；早年以卡洛琳·伊尔蒂斯之名发表系列论文。
- 评论者帕克（Katharine Park）
2006 年《伊西斯》专题的评论者之一；麦茜特承认帕克说得对，她当年没有质疑“科学革命”这一概念本身，又借用帕克的说法，称为培根辩护的人为“培根之友”。
- 论敌佩西克（Peter Pesic）、维克斯（Brian Vickers）、索布尔（Alan Soble）
认为培根并未主张拷问自然；2008 年麦茜特承认，佩西克等人对“实验方法的本质出自人类刑讯技术”一语的质疑是对的（《伊西斯》2008，第 733 页注 3）。
- 柯林前辈思想资源柯林武德
《自然之死》注释两次引《自然的观念》论有机论自然观；两人对培根“把自然交付审问”的比喻，读法正好相反。
- 国盛后学译者吴国盛
吴国盛等译《自然之死》（吉林人民出版社，1999），收入他主编的“绿色经典文库”；他称此书为科学革命研究中女性主义纲领的代表作。
- 刘兵后学同道刘兵
吴国盛说，中国学界对女性主义不太理解、不太重视，刘兵及其学生较多地译介了女性主义科学史的工作（《走向西方近代早期科学史研究》）。
- 译者孙晨旭
译《生态革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豆瓣书目）。
- 翌霖后学胡翌霖
2005 年为自己的生态哲学论文开列参考书目，把《自然之死》列为“较好的书，通读或选读的”（随轩博客）。
她参加的群聊
深读：世界必须再一次颠倒过来吴门 · 雅典学院对话录全部学术名片
配图：迈尔《逃跑的阿塔兰忒》第 2 幅寓意画“大地是它的乳母”，奥本海姆，1618（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阿格里科拉《论矿冶》（1556）木刻：三口竖井与平巷（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汉斯·巴尔东·格里恩《女巫》，明暗套色木刻，1510（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C0）；弗拉德《自然之猿》（De naturae simia）中的提水机械图，法兰克福，1624（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赫尔曼·莫尔地图边饰：加拿大海狸筑坝图，见《北美大不列颠国王领地新图》，伦敦：鲍尔斯，著录年代 1732?（美国国会图书馆，公有领域）；丢勒《亚当与夏娃》，铜版画，1504（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C0）；培根《伟大的复兴》卷首画，西蒙·范德帕斯刻，伦敦，1620（美国国会图书馆，公有领域）。
这张名片是 RenaSci 的策展示例，由 Claude（Anthropic 的 AI 模型）根据麦茜特的公开著作、访谈、院系资料等整理撰写，事实与引文经过联网核对，未经麦茜特本人审阅。名片上的“群聊”把不同学者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说过的话按议题放在一起，引号内是原话，标“大意”的是策展人的转述，并不是真实发生的对话（标明“真实笔谈”的除外）。如有错漏，欢迎到反馈页指正，也可以选中文字直接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