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算筹到银河

司宏伟 1982 年生，内蒙古呼和浩特人⁠¹。2001–2005 年，他在国防科学技术大学读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本科，2009–2012 年在同校读硕士，导师是杨学军院士；此后在该校计算机学院任讲师，至 2015 年初⁠¹⁠²。2009–2012 年，他参与“天河一号”超级计算机分系统研制的一个子课题⁠²。2010 年“天河一号”登上世界超级计算机五百强榜首，据《清新时报》的报道，当时他负责押运，把这台占地约半个足球场的机器的 140 个机柜拆开装车，运往天津投入运行⁠³。他的个人页还列有一项 2010 年的中国新闻奖二等奖⁠²。

2015 年，他调到内蒙古自治区档案局（馆）任主任科员，主持过少数民族档案资源数字化的项目；同年进入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专业读博士，导师冯立昇，其间到剑桥李约瑟研究所、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和新西兰奥克兰大学短期访问，还发表了《从档案文献考据“中国计算”》⁠¹⁠²。2018 年 6 月，他以《中国第一台亿次巨型计算机银河-I 的研制与创新》获博士学位，9 月入清华科学史系博士后站，合作导师吴国盛，2021 年 12 月出站⁠²⁠⁴⁠⁵。此后他进入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2024 年 6 月任副研究员；他还任中国计算机学会计算机历史工作委员会主任、计算机博物馆技术委员会历史组组长⁠¹。

银河-I 由国防科学技术大学计算机研究所在 1978–1983 年研制，是中国第一台每秒运算一亿次的巨型计算机⁠⁶。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张爱萍为它取名“银河”⁠⁷。它的研制成功，使中国成为当时世界上少数能研制巨型计算机的国家之一⁠⁶。司宏伟的专著《神机妙算会“银河”》（2024）把研制过程分成六个阶段：1978 年 5 月起总体方案论证，随后是逻辑设计与模型机、主机生产、硬件调试、软件研制，1983 年 4–12 月试算并通过国家鉴定⁠⁸。总设计师慈云桂和他的团队，书里专设一章⁠⁸。

最有戏剧性的一段，是方案推倒重来。据他和冯立昇 2021 年的英文论文，研制者放弃了花八个月做成的初始方案，转而以美国的 Cray-1 为参照（Cray-1 由西摩·克雷设计，1976 年问世⁠⁷；司宏伟 2018 年写过介绍克雷的文章⁠²），另行设计一个“合乎中国国情、又与国际主流巨型机兼容”的总体方案⁠⁶。银河-I 采用“单中央处理机双向量阵列”结构：一次向量运算在双阵列运算部件里进行，两组数据同时重叠运算⁠⁶⁠⁸。书的第七章专门把银河-I 与 Cray-1 对比，从性能指标、异同到优劣⁠⁸。

2017 年，他在《自然科学史研究》发表银河-I 研制历程的论文⁠²；他的材料来自研制单位的原始档案和对亲历者的访谈⁠⁶。为这本书写书评的电子科技大学学者赵轲说，因为国防保密，银河-I 四十年来少有深入系统的研究；司宏伟早年在国防科大的经历，让他得以接触原始档案和第一手讲述⁠⁷。赵轲在书评里也说明，作者是他的好友⁠⁷。这种“局内人”写史，好处是材料扎实，代价是需要读者留意叙述立场；书的后半部讲“银河精神”与经验启示，也带着研制单位的视角⁠⁸。

在《神机妙算会“银河”》第二章，司宏伟把银河-I 的来路归结为几条：战略武器、国防科研和国民经济建设的需求，书中称为“国家重大战略的需求牵引”；美国的单边封锁和多边技术封锁；研制单位从中国第一台专用电子管计算机、第一台通用晶体管计算机一路走来的长期积累；以及中央的决策⁠⁸。机器造成后，用在国防科大计算机研究所、石油部物探局研究院和西南计算中心⁠⁸。

他和冯立昇在论文结尾写道：银河-I 的研制“直接源于国家和军队的战略需求，造就了关键技术，坚持了中国特色的自主创新道路”⁠⁶。书的最后一章把经验总结为国家高层的战略支持、原始创新与集成创新相结合的技术路线、“集中力量干大事”的攻关机制、教学科研生产一体化的研发体系，面向用户、实用好用的应用模式，以及可持续发展的“银河”科研品牌⁠⁸。2020 年他在清华科学史系学术例会上讲银河-I，也落在这一点上：这段历史对军民融合的创新路径和高校科技成果转化有现实意义⁠⁹。

赵轲把这段历史放进“大科学工程”的范式里理解：1970–1980 年代，国家对大科学项目的战略投入和国际竞争，共同推动了中国计算机技术的快速进步⁠⁷。放在吴门里读，这里有一个值得留意的张力。吴国盛批评国人对科学的一种误解，即“科技不分、以技代科”，把科学当作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¹⁰；司宏伟笔下的银河-I，恰是一项由国家需求牵引的技术工程。两者并不冲突，巨型机本来就是技术；但科学史该怎样书写那些为国家而造的机器，书里没有展开，留给了读者。

2019 年 10 月，吴国盛参观合肥子木园博物馆的计算机馆，萌生了办一个计算器具展的念头。此后三个月，司宏伟三次去子木园调研，2020 年 1 月 15 日交出可行性报告⁠³。疫情中筹备了九个月，他暂停了别的研究，展览大纲六次推倒重写，胡翌霖、蒋澈、王哲然提供学术支持⁠³。2020 年 9 月 24 日，“神机妙算——计算器具历史展”在清华大学蒙民伟人文楼开幕，展到 2021 年 5 月 5 日；展厅约 300 平方米，三分之二的展品来自子木园⁠³⁠¹¹⁠¹²。

展览分“运筹”“机巧”“掣电”三个单元，展出 80 件计算器具，八成以上是历史实物原件，实物不存或无法获得时，才用复原模型⁠¹³。司宏伟和王哲然写道，布展逻辑是“以历史时序为干，以功能原理为叶”：先是结绳、算筹、算盘、清华简《算表》（复制品）、纳皮尔筹和计算尺；再是里程计、记里鼓车，以及席卡德、帕斯卡、莱布尼茨开创的两类齿轮计算机；最后是电子计算机从巨型到微型的历程⁠¹³。展览结语说，今天随处可见的智能手机不再被称作“计算器具”，而“这种对‘计算’的遗忘，恰恰证明了‘计算’已经深嵌在人类生活的每个角落”⁠¹³。2021 年 6 月，他与王哲然在三联中读合讲《神机妙算：全球计算器具的演变历史》⁠⁴。展览也进了课堂：胡翌霖的“技术通史”课借着这次展览，把计算机部分从 2 课时扩到 4 课时⁠¹⁴。

展厅里最受关注的一组展品，是比尔·盖茨和保罗·艾伦 1981 年、2013 年两张合影里出现过的全部 8 台微型计算机。2013 年西雅图活电脑博物馆为重现合影，缺了两台，只好用同时代的机器代替；“神机妙算”展把 8 台都找齐了，它们都是合肥子木园博物馆的藏品⁠¹⁵。司宏伟和学生王泽宇为此写了长文，从这 8 台机器讲个人电脑产业的起步⁠¹⁵。压轴展品是“天河一号”的一台机柜。据报道，司宏伟觉得“如果将一台 1999 年的苹果 iBook 作为收尾，既不够特别，又是外国产品，多少有点遗憾”，便去找国家超级计算天津中心的老领导，借来一台机柜和一块通信主板⁠³。他在国防科大参与过的机器，就这样成了展品。

他关心的不只是器物，还有人。2020 年 10 月，他参加中国计算机学会首次举办的“历史记忆论坛”，24 家早期创立计算机专业的单位在会上联合发起“记录计算机历史”行动；他在会上介绍了清华科学史系和科学博物馆的工作，并宣传了正在展出的“神机妙算”⁠¹⁶。同年，他在《中国计算机学会通讯》上发表了对胡守仁教授和周兴铭院士的访谈⁠²。在这里，他的工作与吴国盛的科学博物馆理念相通：吴国盛说，物证是任何虚拟展示都替代不了的⁠¹⁷。

司宏伟的技术史训练来自冯立昇。两人合写过银河-I 的英文论文；“神机妙算”开幕时，冯立昇接受采访说，展览内容丰富，这么多实物集中展示很难得⁠⁶⁠¹⁸。在清华，他是吴国盛合作指导的博士后，又是吴国盛主持的科学博物馆筹建团队的一员：2019 年任“百年器象”筹备展的策展助理，2020 年任“神机妙算”的总策展人兼项目负责人⁠¹⁠²。2020 年 6 月的大纲论证会上，吴国盛要求突出展品背后计算原理的演变脉络，并增加社会背景的内容，这则会议新闻正是司宏伟执笔⁠¹⁹。2019 年 12 月，他还组织科学史系辅修学生参观国家超级计算天津中心⁠²⁰。

吴门的同辈是他的合作者。王哲然带队复原了展览里的里程计、记里鼓车和机械计算机模型，与他合写文章、合讲中读课程⁠¹¹⁠¹³⁠⁴；同期博士后刘年凯在 2020 年的系学术例会上评议他的银河-I 报告，提出可以征集留在涿州的那台银河-I，展品运进北京时两人一起处理了意外⁠⁹⁠³。同在吴门的胡翌霖、蒋澈也为展览大纲把过关；据吴璟薇在 2023 年一次读书会上的介绍，胡翌霖曾在五一节主持这个展览的线上直播⁠²¹。

相关的学术名片合作导师吴国盛、同门王哲然、同门刘年凯、同门胡翌霖、同门蒋澈。另见吴门 · 雅典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