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名片 · 前辈
斯蒂格勒
Bernard Stiegler1952–2020
法国技术哲学家，《技术与时间》的作者，德里达的学生
2020 年 8 月 5 日在法国谢尔省埃皮讷伊勒弗勒里耶尔去世，终年 68 岁
代表作
- 《技术与时间》三卷，1994–2001
- 《象征的贫困 1：超工业时代》2004
- 《南京课程：在人类纪时代阅读马克思和恩格斯》2019
与吴门
吴国盛 2008 年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收入《技术与时间》节选；他在《技术与人文》里借斯蒂格勒讲人的“无”本质；2026 年增订版《技术哲学讲演录》新增一讲，题目也叫“技术与时间”。胡翌霖写过两篇《技术与时间》书评。
著作
- 《技术与时间 1：爱比米修斯的过失》1994 · 著 · 巴黎：Galilée；中译：裴程译，译林出版社，2000；新版，2019
- 《技术与时间 2：迷失方向》1996 · 著 · 巴黎：Galilée；中译：赵和平、印螺译，译林出版社，2010
- 《技术与时间 3：电影的时间与存在之痛的问题》2001 · 著 · 巴黎：Galilée；中译：方尔平译，译林出版社，2012；三卷修订合卷本，裴程等译，2023
- 《付诸行动》2003 · 著 · 原名 Passer à l'acte，巴黎：Galilée；暂无中译，英译收入 Acting Out（斯坦福大学出版社，2009）
- 《象征的贫困 1：超工业时代》2004 · 著 · 巴黎：Galilée；中译：张新木、庞茂森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1
- 《意外地哲学思考》2004 · 著 · 与埃利·杜灵的谈话，巴黎：Galilée；中译：许煜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8
- 《人类纪里的艺术：斯蒂格勒中国美院讲座》2016 · 著 · 陆兴华、许煜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16
- 《南京课程：在人类纪时代阅读马克思和恩格斯》2019 · 著 · 张福公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四年讲稿英文本 Nanjing Lectures 2016–2019，Open Humanities Press，2020，开放获取
生平
1952 年生于巴黎南郊。1978–1983 年因持械抢劫银行服刑，在狱中经函授学哲学。1984 年起任国际哲学学院研究计划主任，1988 年起任教于贡比涅技术大学，1993 年在德里达指导下获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博士学位。曾任法国国家视听研究院副院长、声学与音乐研究与协调研究所所长、蓬皮杜中心文化发展部主任，2006 年创办并主持该中心的研究与创新学院。2015–2019 年任中国美术学院特聘教授。
成就
- 1994–2001 年出版《技术与时间》三卷，把技术放回时间问题的中心
- 1996–2001 年提出“第三持存”：意识之外的记忆
- 1993 年在德里达指导下完成博士论文，即《技术与时间》第一卷
- 2006 年在蓬皮杜中心创办研究与创新学院，任院长至去世
- 2015–2019 年在中国美术学院、南京大学连年讲课
- 2005 年发起 Ars Industrialis 协会
链接
- Open Humanities Press：《南京讲座 2016–2019》（开放获取）openhumanitiespress.org
- Open Humanities Press：《负人类世》（开放获取）openhumanitiespress.org
- Ars Industrialis：斯蒂格勒专页arsindustrialis.org
- 《卫报》讣文（2020 年 8 月）theguardian.com
- Radical Philosophy 讣文（Gerald Moore，2020）radicalphilosophy.com
- 豆瓣：《技术与时间》修订合卷本（译林，2023）book.douban.com
- 胡翌霖：《记忆取代计算——斯蒂格勒〈技术与时间〉书评》yilinhut.net
1994《技术与时间》第一卷出版第 1 格
人为什么生来一无所长？
柏拉图《普罗塔哥拉篇》里有个故事：诸神造好生灵，让爱比米修斯分配本领，他给了这个快、那个壮，轮到人时本领已经分完；普罗米修斯只好从赫淮斯托斯和雅典娜那里偷来火与技艺。斯蒂格勒把这次“过失”读成哲学的起点：人没有先天的本质，起源就是一种缺失，要靠体外的工具、文字和器物才活得下去，这些他称为“代具”。所以卢梭设想的自足的原始人只是神话，技术不是后来加在人性上的东西。《技术与时间》第一卷就以这个神话作副标题。
这正是爱比米修斯的过失所揭示的：凡人没有任何属性，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必须——一起——决定自己未来的必要。
is what the fault of Epimetheus reveals: left without qualities, mortals are confronted at every moment with the necessity of deciding – together – their future.
分配本领 · 《普罗塔哥拉篇》里的神话
- 快这一种
- 壮那一种
- 翅膀小的
- 护身之物大的
- 人
爱比米修斯手里的本领快壮翅膀护身之物
爱比米修斯把本领分给了各种生灵，轮到人时已经分完；普罗米修斯只好偷来技艺和火，送给人。
代表作
- 《技术与时间 1：爱比米修斯的过失》巴黎：Galilée，1994；裴程译，译林出版社，2000；新版，2019
- 柏拉图：《普罗塔哥拉篇》320c–322d，普罗米修斯与爱比米修斯的神话
1994读勒鲁瓦-古兰的史前学第 2 格
石器里存着谁的记忆？
法国史前学家勒鲁瓦-古兰（André Leroi-Gourhan）在《手势与言语》里讲人化：直立行走解放了手，手解放了脸，工具和语言一起“外在化”。斯蒂格勒接着问：是人发明了工具，还是工具发明了人？他的回答是二者互相发明，“谁”与“什么”分不开。一块燧石被打制成形，打制的手法便留在石头上，后人捡起来就能重新学会。这种在基因和个人经验之外、积存在器物里、可以代代相传的记忆，他称为“后种系生成”：人一出生，世界就已经在那里。
技术不是生命的对立面，而是生命的演化，是以生命之外的方式延续生命。
technics is not the opposite of life, but its evolution, a continuation of life by means other than life.
三种记忆 · 过一代看看
写在基因里
个体的经验
积存在器物里
一般生物只有两种记忆：一种写在基因里，一种随个体的死亡而消失。按“过一代”。
代表作
- 《技术与时间 1》第一部分第三章《谁？什么？人的发明》1994；中译本目录见豆瓣
- 勒鲁瓦-古兰：《手势与言语》1964–1965
1996第二卷《迷失方向》出版第 3 格
技术为什么越跑越快？
“现代技术飞速发展”人人会说，斯蒂格勒却从这句话追问：是什么东西，在哪条跑道上快？他借法国技术史家吉尔（Bertrand Gille）的“技术体系”概念指出，工业技术体系越变越快，社会、法律和教育跟不上，于是不断“失调”。第二卷《迷失方向》（1996）讲字母书写怎样精确记下言语，让历史和几何成为可能，又讲记忆怎样被工业化，实时传播让人失去时间与方位。晚年他把这种速度差叫作“扰乱”：有人专门利用技术演化的速度，制造法律和理论的真空。
这个工业技术体系正以越来越快的方式变化，不断造成技术体系与各个社会体系之间的失调。
this industrial technical system is changing in an ever-faster way, constantly producing situations of disadjustment between the technical system and the social systems.
示意 · 技术体系与社会体系
左边的胶片是技术体系，右边是社会体系，两条都按同样的速度转。按“技术体系加速”。
代表作
- 《技术与时间 2：迷失方向》巴黎：Galilée，1996；赵和平、印螺译，译林出版社，2010
- Dans la disruption : Comment ne pas devenir fou ?巴黎：Les Liens qui libèrent，2016
2001第三卷《电影的时间》出版第 4 格
意识也像一部电影吗？
胡塞尔用听旋律说明时间意识：刚响过的音还“滞留”在当下，这是第一持存；第二天想起这段旋律，是第二持存。斯蒂格勒加上第三种：乐谱、唱片、胶片和数据，是意识之外的记忆，他称为“第三持存”（译林版中译多作“滞留”）。有了录音，人才能把同一段旋律听第二遍，而每一遍听到的都不一样，因为第二持存在挑选、在剪辑。第三卷（2001）由此说“意识犹如电影”，也由此担忧：文化工业让千百万人在同一时刻看同一个节目，意识的时间被工业同步了。
第三持存是对一种过去的铭写：此在没有亲历这段过去，它在此在之前就已积累起来，并作为世界积累起来。
Tertiary retention is the inscription of a past that this Dasein has not lived, which has accumulated before it, and has accumulated as world
剪辑台 · 迈布里奇的奔马，16 格
胶片上有 16 格。按“放映”看奔马跑起来；也可以先按几格把它剪掉，再放一遍。
代表作
- 《技术与时间 3：电影的时间与存在之痛的问题》巴黎：Galilée，2001；方尔平译，译林出版社，2012
- 胡塞尔：《内时间意识现象学》1905 年讲课，1928 年出版
2010提出技术的“药理学”第 5 格
数字技术是毒药还是解药？
柏拉图《斐德罗篇》里，发明文字的神塞乌斯说文字是增强记忆的药，国王塔姆斯却说它会让人遗忘。德里达指出，希腊词 pharmakon 本来同时是药和毒。斯蒂格勒把它推广到一切技术：每种技术都能养人，也能伤人，要看有没有相应的“疗法”。他借马克思的“无产阶级化”讲毒性：19 世纪机器夺走工人的手艺，20 世纪电视和营销夺走生活之道，21 世纪的自动化开始夺走理论知识本身。2010 年，他把这套思路正式称为技术的“药理学”。
数字技术，就像每一种新形式的第三持存，构成了药的一个新时代。如果不开出新的疗法，这剂药必然产生毒性。
the digital, which, like every new form of tertiary retention, constitutes a new age of the pharmakon. It is inevitable that this pharmakon will have toxic effects if new therapies, new therapeutics, are not prescribed.
代表作
- Ce qui fait que la vie vaut la peine d'être vécue : De la pharmacologie巴黎：Flammarion，2010
- 《象征的贫困 1：超工业时代》巴黎：Galilée，2004；张新木、庞茂森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1
2015出版《自动社会》第一卷第 6 格
机器替人思考，人会变笨吗？
2008 年，《连线》杂志主编安德森宣称大数据让“理论终结”了。斯蒂格勒把这看成普遍无产阶级化的宣言：算法以接近光速处理数据，抢在人的思考和商议之前作出决定。2015 年的《自动社会》第一卷认为自动化会让大量雇佣劳动消失，他主张把省下的时间变成学习和创造的时间，设想“贡献收入”，并在巴黎北郊的普莱恩公社试验“贡献式经济”。2017 年 12 月，他在蓬皮杜中心以“人工愚蠢”为题开研讨会：被计算资本主义驱动的人工智能，制造的是自动化的愚蠢。
人工的、自动化的愚蠢，是彻底计算化的（算法化、网络化的）资本主义这种“反知识型”的具体实现。
Artificial automated stupidity is the concretization of the anti-epistēmē that is thoroughly computational (algorithmic and reticulated) capitalism
代表作
- La Société automatique 1. L'avenir du travail巴黎：Fayard，2015
- 《南京课程：在人类纪时代阅读马克思和恩格斯》张福公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
2017在南京讲《美诺篇》第 7 格
学习是怎样可能的？
柏拉图《美诺篇》有个难题：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怎么去找？找到了又怎么认得出？苏格拉底的回答是“学习就是回忆”。斯蒂格勒说，回忆离不开辅助记忆的技术：文字、课本、仪器都是让人把前人经验“内化”的器物，学校和大学就是这样的器官。2017 年他在南京大学从《美诺篇》讲到《斐德罗篇》，认为大学这一传承真理的器官正在解体。他自己的哲学是在牢房里自学起来的，晚年又在乡间办 pharmakon.fr 哲学学校，在杭州和南京连年开课。
要进入这个世界，教育就不能满足于复制过去，而必须反过来让过去个体化（在西蒙东的意义上），也就是阐释它。
And in order to come into this world, education must not be content just to re-produce the past, but must, on the contrary, individuate it – in the sense developed by Simondon in L’individuation psychique et collective – that is, interpret it.
代表作
- 《南京讲座 2016–2019》2017 年第五讲《从〈美诺篇〉到〈斐德罗篇〉》Open Humanities Press，2020
- 胡翌霖：《技术哲学导论》第一章《技术哲学作为哲学》商务印书馆，2021
你的胶片
这张名片在你的浏览器里记下了你看过的格子，按你看的先后排成一条。它存在你的意识之外：下次再来，它还在。
还没有记录。往上翻，在一格前停一会儿，它就会显影。
师承与同道
- 老师德里达
1993 年斯蒂格勒在他指导下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完成博士论文，次年作为《技术与时间》第一卷出版；1996 年两人出版电视访谈录《电视回声》（据法文维基百科著作目录）。
- 老师热拉尔·格拉内尔
图卢兹的哲学家。斯蒂格勒在狱中读哲学时得到他的书和指点，1983 年出狱后带着他的推荐信去巴黎见德里达（据《卫报》讣文）。
- 胡塞前辈思想资源胡塞尔
“第三持存”是从胡塞尔内时间意识现象学里的第一持存、第二持存推出来的。
- 海德前辈思想资源海德格尔
《技术与时间》的书名呼应《存在与时间》；斯蒂格勒认为，此在继承的过去本身就铭写在技术里，海德格尔离“第三持存”只差一步（《南京讲座》2017 年第一讲）。
- 思想资源勒鲁瓦-古兰、西蒙东、吉尔
《技术与时间》第一卷综合了这三位的技术进化理论（据译林版内容简介）。
- 许煜学生许煜
在伦敦金匠学院随他完成博士论文，后在蓬皮杜中心研究与创新学院做博士后；2015 年起每年春天与他在杭州授课，译有《意外地哲学思考》，与陆兴华合译《人类纪里的艺术》。
- 译者丹尼尔·罗斯
他晚年著作的主要英译者，编译了开放获取的《负人类世》（2018）和《南京讲座 2016–2019》（2020）。
- 译者裴程、赵和平、印螺、方尔平
《技术与时间》三卷的中译者，译林出版社 2000–2012 年陆续出版，2023 年出修订合卷本。
- 合作者高世名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2015–2019 年斯蒂格勒任该院特聘教授；2021 年起，美院与哲学与技术研究网络合办斯蒂格勒年度纪念讲座。
- 国盛后学吴国盛
2008 年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收入《技术与时间》节选（2022 年增订版《技术哲学经典文本》沿用）；《技术与人文》借他讲人的“无”本质；2026 年《技术哲学讲演录》增订版新增第九讲“技术与时间”（豆瓣目录）。
- 翌霖后学胡翌霖
2020 年、2024 年两次评论《技术与时间》；2021 年的论文《技术作为人的器官》借斯蒂格勒回到马克思的器官类比；在清华的“技术哲学导论”课上讲斯蒂格勒，2021 年出版同名书《技术哲学导论》。
他参加的群聊
深读：以生命之外的方式延续生命吴门 · 雅典学院对话录全部学术名片
配图：博纳索内：《爱比米修斯打开潘多拉的瓶子》，蚀刻版画，1531–1576 年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C0）；克里韦拉里（据佩莱格里诺·蒂巴尔迪）：《密涅瓦助普罗米修斯登天取火》，1756（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C0）；布歇·德·彼尔特：《凯尔特与洪积期古物》第 2 卷第 19 章图版 IV，“洪积期燧石的类型与特征”（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迈布里奇：《动物的运动》，奔马与骑手的连续摄影，1887 年珂罗版（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佚名：《手持草药书的药学学者与底野迦药罐》，油画，18 世纪（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G. 格拉德温据 C. 瓦利原图刻：《J. 休斯改良的提花织造纸板》，版画（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萨尔瓦多·罗萨：《柏拉图在学园的花园里与人论辩》，蚀刻版画，17 世纪（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
这张名片是 RenaSci 的策展示例，由 Claude（Anthropic 的 AI 模型）根据斯蒂格勒的公开著作、访谈、院系资料等整理撰写，事实与引文经过联网核对，斯蒂格勒已于 2020 年去世，内容未经研究者审阅。名片上的“群聊”把不同学者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说过的话按议题放在一起，引号内是原话，标“大意”的是策展人的转述，并不是真实发生的对话（标明“真实笔谈”的除外）。如有错漏，欢迎到反馈页指正，也可以选中文字直接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