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纪霖学术小传

许纪霖Xu Jilin

无法归类的蝙蝠

许纪霖学术小传

正文约 5,600 字,九节,30 条注释。注释编号可以悬停或轻点,查看出处。

许纪霖(1957– ),思想史家,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研究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史与知识分子史⁠1。他不是吴门中人,与吴国盛的交集只有一次:2026 年夏,吴国盛的《科学乃自由之路》出版后,两人在直播中对谈“中国有科学传统吗,还是只有技术”,许纪霖是提问的一方⁠2。这篇小传先交代他的来路,再沿七个问题展开:知识分子为什么难有独立人格,二十世纪的中国有几代知识分子,启蒙阵营为什么会分化,达尔文来到中国变成了谁,家、国、天下怎样重新安放,科学之上为什么还要有人文,以及那场对谈的题目:中国文化里有没有科学的基因。

一缘起

他怎样走上这条路?

许纪霖 1957 年生于上海⁠1⁠3。1975 年中学毕业后,他到上海郊区南汇县的东海农场,当了三年图书管理员⁠1⁠4。1977 年恢复高考,他四门功课总分 349 分,数学满分,发榜时却没有他的名字;一个月后,因为首届高考扩招,他收到华东师范大学政治教育系的补充录取通知⁠4。他原本想读中文系、当作家,政治教育系并非所愿⁠4⁠5。在 2026 年的对谈里他还记得:“我是七七级,第一届恢复高考,因为文科数学卷子很容易,我还考了个满分。”⁠21978 年初春入学时,系主任是哲学家冯契⁠4⁠6。当时的政治教育系囊括后来的哲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五个学科,课程庞杂,他说自己的跨学科视野就是在本科时种下的⁠5。1982 年毕业留系,系里分给他的教学任务是中国民主党派史;1985 年他读在职研究生,1988 年获中国近现代政治思想史硕士学位⁠7⁠1⁠8。

此后他三次换单位:1989 年调入华东化工学院(今华东理工大学)文化研究所,组织学者编写《中国现代化史》;1997 年调入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2002 年回到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1。其间他在香港中文大学、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哈佛大学等处访学或任客座教授⁠1。他借梁漱溟的话说自己是“问题中人”,而非“学问中人”:不满足于把“是什么”搞清楚,还要追问“何以如此”。读到张灏和他的老师史华慈的思想史研究后,他才自觉到自己 80 年代的摸索,其实是一种“以问题意识为导向”的研究方法⁠5。他用以赛亚·伯林的比喻形容自己的气质:“狐狸为体,刺猬为用”⁠5。如今他是华东师范大学紫江学者、历史学系教授,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长⁠1。

二名片第 1 问

知识分子为什么难有独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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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走进知识分子研究,起因是一门他并不感兴趣的课。中国的民主党派成立之初,大多是自由知识分子的聚合,在他看来,一部民主党派史也不妨读作一部知识分子史⁠8。他在图书馆里坐了五年冷板凳,借着 80 年代“文化热”的背景,围绕“为何中国知识分子缺乏独立人格”这个问题写文章⁠5。1987 年,《从中国的忏悔录看知识分子的心态人格》刊于《读书》,《中国知识分子群体人格的历史探索》《进退维谷的困惑》刊于《走向未来》丛刊;1988 年,他在王元化主编的《新启蒙》丛刊上发表《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论》⁠1⁠6。陈旭麓和王元化都是在《读书》《走向未来》上读到这位青年助教的文章后主动找他的⁠6。

同在 1988 年,他出版第一本书《无穷的困惑》,用传记的体裁比较黄炎培与张君劢两位近代知识分子,写他们在入世与出世、改制与启蒙、独立与依归之间的两难⁠1⁠9。黄炎培把自己那一群人的处世之道概括为“外圆内方”:正面绝不通融,侧面不妨周旋,立脚点绝不动摇。许纪霖把它叫作近代知识分子“外圆内方的双重人格”:这些人既没有以生命殉道,也没有随浊流沉浮,而是在灵魂与肉体、正义与生存之间艰难地求取平衡⁠10。

十多年后,他回头检讨自己的起点:“知识分子独立人格”在当时的知识圈里得到相当普遍的回应,成为 80 年代知识分子自我反思的重要成果之一,但“尽管这一理念在当时具有现实反思的充足理由,但其学理和历史上的论证依然是不充分的”⁠8。他认为学术研究可以由意识形态的热忱引发,持久的生命力却应当是独立的、与现实保持距离的;于是从 90 年代初起暂别这个课题,转而从二十世纪中国现代化的整体历史来看知识分子的处境⁠8。

三名片第 2 问

二十世纪的中国,有几代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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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年,许纪霖为《许纪霖自选集》写自序,提出了后来被广泛引用的划分⁠8⁠11:“二十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不是一代人,而是几代人。”⁠8以 1949 年为界,前三代是晚清一代、五四一代和后五四一代,后三代是十七年一代、文革一代和后文革一代;五四和文革是两根“历史中轴”,以什么样的阅历和身份经历它们,足以区分几代不同的知识分子⁠8。他给每一代划出生年段,举出代表人物。晚清一代大多生于 1865–1880 年,康有为、梁启超、严复、章太炎、蔡元培、王国维,既是最末一代士大夫,又是新思想的先驱;五四一代大多生于 1880–1895 年,鲁迅、胡适、陈独秀、梁漱溟、陈寅恪,是第一代有独立职业的现代知识分子;后五四一代是冯友兰、傅斯年、顾颉刚、费孝通、朱自清这样分工明确的专家;文革一代大多生于 1945–1960 年,有过红卫兵和上山下乡的经历,通过自学和恢复高考再度面向西方⁠8。

他还看出前后三代之间的一种“轮回”。知识分子的人生关怀有社会(政治)、文化(价值)、知识(专业)三层:晚清和十七年两代偏重社会关怀,五四和文革两代偏重文化关怀,五四新文化运动和 80 年代“文化热”都产生于第二代,并非历史的偶合;后五四与后文革两代则更多知识关怀⁠8。他把自己归入文革一代,说这一代“是问题中人,而非学问中人”⁠12。2014 年,他修正了自己的划分:90 年代所说的“后文革一代”指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二十年后他发现,在完全世俗化的氛围中成长起来的 80 后,才是真正的“后文革一代”⁠13。这套代际框架贯穿他此后的书:《中国知识分子十论》(2003)据出版方介绍获首届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2025 年以《狐狸与刺猬》为题新编再版;《安身立命:大时代中的知识人》(2019)从六代知识分子的个案出发,描绘近代知识分子的群像⁠14⁠15⁠16。

四名片第 3 问

启蒙阵营为什么会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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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把改革开放后的思想界分成三段:80 年代是“启蒙时代”,90 年代是“启蒙后时代”,2000 年以后是“后启蒙时代”。在他看来,80 年代的新启蒙运动与五四一样讴歌人的理性、拥抱西方的现代性⁠17;知识分子以“态度的同一性”结成共同的启蒙阵营,到 90 年代,市场社会登场,这个阵营在一连串论战中分化:《学人》上的学术规范讨论,《二十一世纪》上的激进与保守之争,1994 年由王晓明等人在《读书》上发起的人文精神大讨论,以及世纪之交自由主义与新左派的论战⁠18。“如果说 80 年代的主题是启蒙的话,那么 90 年代的主题就转为反思启蒙。”到 90 年代末,“一个统一的公共思想界不复存在”⁠18。2007 年,他与罗岗等十位学者合著《启蒙的自我瓦解》,系统研究这些论争,他自己写导论⁠19。

在这些论战里,他属于自由派,却自称偏左的罗尔斯主义者,对新左派和新儒家常有“同情性的理解”;他引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的自我描述,“政治上的自由主义者、经济上的社会主义者、文化上的保守主义者”,说自己就是贝尔的同党。王元化生前多次以蝙蝠自比,拒绝别人给他贴标签;许纪霖说:“在中国思想界,我也是一头无法归类的蝙蝠。”⁠202014 年,他获得共识网的“年度共识人物奖”,在接受采访时说:“越是多元的社会,共识越重要。”⁠12

他对启蒙的理解本身就是多元的。1999 年,他把一本文集定名《另一种启蒙》,一半是为王元化辩诬⁠3。在他笔下,王元化 90 年代的反思从五四开始:通过研究杜亚泉以及杜亚泉与陈独秀的中西文化论战,王元化部分修正了自己的观点,认为五四最可贵的思想遗产,个性解放、人道主义、独立之精神和自由之思想,不仅体现在胡适等自由主义者身上,也存在于杜亚泉、陈寅恪这些文化保守主义者那里;同时,他初步清算了五四留下的四种观念:庸俗进化观、激进主义、功利主义和意图伦理⁠21。许纪霖说,王元化依然是一个启蒙者,只是把启蒙理解得更深,化为一种理性的思考和长期艰苦的学术努力⁠21。他自己也与田建业合编了《一溪集:杜亚泉的生平与思想》(1999)和《杜亚泉文存》(2003)⁠1。“庸俗进化观”这一条,下一节还会遇到。

五名片第 4 问

达尔文来到中国,变成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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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年是达尔文诞辰两百周年。许纪霖为美国学者浦嘉珉《中国与达尔文》的中译本写评论,开篇就说:“近代中国所接受的达尔文,是一个斯宾塞化的达尔文,是生存竞争的社会达尔文主义。”⁠22他梳理的线索是:严复介绍进来的斯宾塞历史进化论,为“力”在中国登台提供了思想舞台;梁启超把“力”扩展为心力、胆力、体力,1899 年在《论强权》里宣称“世界之中,只有强权,别无他力”。进化论的力本论取代了儒家以德为本的宇宙观,中国人的世界观“从有机的伦理世界转变为机械的物理世界,物理的力代替伦理的德”⁠22。他特别指出,梁启超混淆了权利(rights)与权力(power):权利关乎人的自由,有道德的正当性;权力只是支配他人的能力,产生不了自由⁠22。

2010 年,他在《史学月刊》发表长文《现代性的歧路:清末民初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潮》,把这段历史概括为“从礼的秩序到力的秩序”,并引杜亚泉 1916 年在《东方杂志》上的观察:今日之社会,“几纯然为物质的势力”⁠23。到五四时期,一批知识分子又从竞争进化论转向互助进化论,从相信优胜劣败转向寻求自由平等的新社会⁠23。在《启蒙如何起死回生》(2011)的自序里,他把一个半世纪的强国梦拆成两个梦:富强与文明,“在现代中国大部分岁月,一直是一个梦遮蔽了另一个梦:富强压倒了文明”,而富强梦的背后,正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社会达尔文主义⁠24。2014 年出版的《中国,何以文明》,接着追问如何从富强走向文明⁠25。一位研究知识分子的历史学家,在这里写的其实是一段科学观念的社会史:一种生物学理论进入中国时,先被读成了一套关于国家竞争的宇宙观。

六名片第 5 问

家、国、天下,怎样重新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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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说,他的作品看上去散漫无边,背后指向同一个关怀:“知识分子的家国天下关怀”⁠5。2015 年,他在《复旦学报》发表《现代中国的家国天下与自我认同》,借用加拿大哲学家查尔斯·泰勒的“大脱嵌”概念:传统社会的意义世界镶嵌在宇宙、自然、社会的框架里,在欧洲中世纪是上帝主宰的神意世界,在古代中国是“家国天下”的连续体;孟子说“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这个连续体以自我为起点层层外推⁠26。17 世纪欧洲的科学革命和宗教革命之后,发生了韦伯所说的“除魅”;中国的“大脱嵌”发生在清末民初,谭嗣同称之为“冲决网罗”⁠26。

他追问的是脱嵌之后:中国人是因此获得了自由,还是成了现代国家利维坦的奴隶,或者无所依傍的虚无主义的个人?他的回答是“再嵌化”:“对于当代中国人来说,要想走出原子化个人的迷失,就只能在重建的家国天下新秩序之中获得自我的认同。”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互动的过程:个人在家国天下的新秩序中获得认同,家国天下也在自我的形塑过程中得以重新建构⁠26。

同年,他在《知识分子论丛》第 13 辑发表《新天下主义:重建中国的内外秩序》。他引列文森的话说,古代中国的“国”是权力体,“天下”是价值体;天下的价值是普世的、人类主义的,民族国家至上的意识则是 19 世纪末才引入中国的⁠27。他提出的“新天下主义”,“是传统天下主义与民族国家的双重超克”:一方面超克传统天下主义以华夏为中心的等级秩序,保留它的普遍主义;另一方面吸取民族国家主权平等的原则,却克服民族国家利益至上的狭隘立场,以普世文明原则为主权划出外在的限制⁠27。这些思考汇成 2017 年出版的《家国天下:现代中国的个人、国家与世界认同》,出版方称之为“十年磨一剑”之作⁠14。

七名片第 6 问

科学之上,为什么还要有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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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说,自己赶上的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却与科学技术“失之交臂”:高考数学满分,对涉及科学的部分总是提不起兴趣⁠28。近年来,为了能和几位爱看科幻的 80 后朋友对话,他强迫自己看科幻片、读科幻书,渐渐入了迷,又对 ChatGPT 充满兴趣⁠28。2023 年,他以“门外汉”的角度写下自己的科学观,结论是:“要科学,不要科学主义,这就是我的‘反科学主义观’。”⁠28

他的区分是:科学本是认识世界的一套方法,一旦成了“主义”,就成了意识形态,可以像中世纪的宗教一样裁判一切。五四后期,胡适代表方法论的科学主义,陈独秀代表唯物论的科学主义;“中国科学不发达,但科学主义很发达”,因为天命、天理衰落以后,晚清知识分子想用以科学为核心的“公理”来替代“天”⁠28。他回到五四时期那场关于科学与人生观的论战:科学派以为科学可以提供人生观,张君劢则说科学是科学,人生观是人生观,“如果张君劢活到今天,一定会说:还是我对!”⁠28张君劢,正是他第一本书的两位传主之一。

科学告诉人世界“是什么”,却回答不了“应该如何”。面对基因编辑和人工智能,他把问题拆成两个:“能不能”是科学的问题,“该不该”是人文的问题;他借哈贝马斯讨论基因复制的理由,主张给科学技术的发展设防护栏,因为“科学不是至上的,科学的进步要受到人文的制约,人文在科学之上”⁠28。三年后在与吴国盛的对谈里,他又说:“我发现这个时代,如果你不懂科学,特别是不懂日新月异的技术发展,已经无法理解这个时代了,也没法想象人文学科的未来。”⁠2

八名片第 7 问

中国文化里有没有科学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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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7 月,商务印书馆出版吴国盛的演讲访谈集《科学乃自由之路》⁠29⁠30。随后,许纪霖与吴国盛做了一场直播对谈,三个直播间同时挂出这本书;网易号“學人Scholar”9 月 4 日刊出整理稿,题为《吴国盛 许纪霖:中国有科学传统吗,还是只有技术?》⁠2。整理稿由直播整理而成,有明显的错误,例如把吴国盛读博士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写成“中国科学院”,下面的引语都据整理稿,只取意思清楚的句子。

许纪霖先介绍吴国盛横跨自然科学和人文两头的学历,又自报家门:早年在政治系,后来到历史系,“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直是个科盲”⁠2。他把这天的话题叫作“科学的中国心”,摆出这些年社交媒体上的两种声音:一种从 80 年代起,认为中国传统文化没有科学、缺乏科学基因,所以科学落后;另一种这几年出现,为了民族自豪,说西方科学好多东西都来自中国。他认为“这两种声音都很极端”,只有第一种值得认真讨论⁠2。

吴国盛的回答很干脆:“我的看法非常明确:没有。在科学严格狭义的意义上没有。”他解释说,李约瑟把技术的发达当成了科学的发达,“一旦区分清楚,‘中国古代没有科学’的形象就冒出来了,对李约瑟叙事冲击很大”⁠2。许纪霖追问:“我们现在都把科学和技术的区别作为常识,为什么李约瑟那个时代却把两者混淆了?”听完科学与技术在不同时代互相推动的历史,他总结说,两者的关系“不是谁领导谁”,而是“双向奔赴”⁠2。

他也没有停在提问人的位置上。他说吴国盛的看法与冯友兰、陈寅恪一致,引陈寅恪在哈佛对吴宓说的话:中国传统与古希腊相距遥远,与古罗马很接近,政治学和伦理学发达;接着表态:“我赞成吴教授的看法:传统中国文化里对科学的认知背后需要一个求知的动力,但这个动力在整个文化主流中很弱。”⁠2陈寅恪的这段话,他在 2023 年的文章里已经引过⁠28。

对谈后半段转到“自然”。吴国盛讲海德格尔的 physis 与“自然的跌落”,许纪霖接过话头,说他现在明白吴国盛为什么在叶秀山门下学海德格尔了;他把今天科学里的“自然”概括为“反自然的自然”:人是主体,其余都是可以操控、改变的客体,这个观念从基督教来,近代以后人取代上帝成为主体⁠2。他还提到,几个月前他与研究世界文明史的陈浩武做过一次联合直播,两人都赞同“文明中心转移论”;听吴国盛讲科学的重心从希腊到阿拉伯再到西欧的迁移,他补充说,近代科学革命是多个文明共同参与的结果,最后一步由西欧跨出⁠2。

九师承

师承与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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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说,自己读大学时“基本上没有老师来带”,对他一生影响最深的是三位老师:陈旭麓、王元化和张灏⁠6。陈旭麓是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研究近代中国的名家,读到他的文章后约他到家里谈,后来任他硕士论文答辩委员会的主任;王元化是对他影响最大、关系最密切的老师,约他为《新启蒙》写稿;张灏和张灏的老师史华慈,让他明白了“以问题意识为中心”的思想史研究⁠6⁠5。入学时的系主任冯契,是他崇敬却无缘师从的哲学家⁠6。他与宋宏合编过《史华慈论中国》,与朱政惠合编过《史华慈与中国》⁠1。他的合作者多在上海:与罗岗等合著《启蒙的自我瓦解》,与刘擎合编华东师范大学“思与文讲座”的演讲录《丽娃河畔论思想》⁠19⁠1。他反复书写的人物,有黄炎培、张君劢、杜亚泉、梁漱溟、林同济和王元化⁠1。

与吴门的交集,只有 2026 年的那场对谈。两人在不少地方看法相近:都主张区分科学与技术,都认为中国传统缺乏为求知而求知的动力,许纪霖还把吴国盛的看法与冯友兰、陈寅恪归为一路⁠2⁠28。出发点却不一样。吴国盛从希腊人的“自然”与自由人性讲科学的起源,新书就叫《科学乃自由之路》;许纪霖关心的是科学变成“主义”之后对人生观的僭越,以及“该不该”由谁来回答。在他看来,科学只告诉人世界是怎样的,“应该怎么做,是你个人自由意志的选择”⁠28。把这两种回答放在一起读,正是这张名片想留给读者的一个问题。

相关的学术名片同行吴国盛。另见吴门 · 雅典学院。

著作

著作

专著与文集

  • 《无穷的困惑》,上海三联书店,1988;三联书店(许纪霖作品集),2018。
  • 《智者的尊严》,学林出版社,1992。
  • 《精神的炼狱》,香港三联书店,1992。
  • 《寻求意义》,上海三联书店,1997。
  • 《许纪霖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
  • 《另一种启蒙》,花城出版社,1999。
  • 《新世纪的思想地图》,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
  • 《中国知识分子十论》,复旦大学出版社,2003;修订版 2015;新编版《狐狸与刺猬:中国知识分子十论》,江苏人民出版社,2025。
  • 《大时代中的知识人》,中华书局,2007。
  • 《启蒙如何起死回生》,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
  • 《当代中国的启蒙与反启蒙》,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
  • 《中国,何以文明》,中信出版社,2014。
  • 《家国天下:现代中国的个人、国家与世界认同》,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 《安身立命:大时代中的知识人》,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 《脉动中国:许纪霖的 50 堂传统文化课》,上海三联书店,2021。

合著与主编(选)

  • 《中国现代化史》(与陈达凯合编),学林出版社,1995。
  • 《一溪集:杜亚泉的生平与思想》(与田建业合编),三联书店,1999。
  • 《杜亚泉文存》(与田建业合编),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 《20 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史论》(编),新星出版社,2005。
  • 《启蒙的自我瓦解》(与罗岗等合著),吉林出版集团,2007。
  • 《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公共交往》(合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论文与文章(选)

  • 《从中国的忏悔录看知识分子的心态人格》,《读书》1987 年第 1 期。
  • 《外圆与内方——近代知识分子的双重人格》,《社会科学研究》1987 年第 5 期。
  • 《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论》,《新启蒙》丛刊 1988 年第 1 期。
  • 《启蒙的命运:二十年来的中国思想界》,《二十一世纪》1998 年 2 月号。
  • 《启蒙的自我瓦解》,《二十一世纪》2005 年 4 月号。
  • 《现代性的歧路:清末民初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潮》,《史学月刊》2010 年第 2 期。
  • 《现代中国的家国天下与自我认同》,《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 年第 5 期。
  • 《新天下主义:重建中国的内外秩序》,《知识分子论丛》第 13 辑,2015。
  • 《科学之上,还有人文》,爱思想,2023。

注释

参考资料

  1. 1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许纪霖》(教师页,含主要经历、著述与论文目录)。history.ecnu.edu.cn/93/f0/c33450a365552/page.htm返回正文

  2. 2

    學人Scholar:《吴国盛 许纪霖:中国有科学传统吗,还是只有技术?》(直播对谈整理稿),网易号,2026 年 9 月 4 日。c.m.163.com/news/a/L60THIF7055660VM.html返回正文

  3. 3

    豆瓣读书:《另一种启蒙》,花城出版社(思想者文库),豆瓣著录 2000 年 3 月(含内容简介与作者简介)。book.douban.com/subject/1088120/返回正文

  4. 4

    许纪霖:《大学年代:我的精神摇篮》,爱思想,2017 年 3 月 19 日。aisixiang.com/data/103628.html返回正文

  5. 5

    许纪霖:《许纪霖作品集总序:狐狸的自白》(2017 年作),爱思想,2018 年 3 月 6 日。aisixiang.com/data/108695.html返回正文

  6. 6

    许纪霖:《我的三位老师》,爱思想,2010 年 11 月 2 日。aisixiang.com/data/11554.html返回正文

  7. 7

    豆瓣读书:《许纪霖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作者简介:“一九八二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政治系并留系任教。一九八八年在职获得中国近现代政治思想史专业硕士学位”)。book.douban.com/subject/2195570/返回正文

  8. 8

    许纪霖:《二十世纪中国六代知识分子》(《许纪霖自选集》自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爱思想,2010 年 11 月 2 日。aisixiang.com/data/37019.html返回正文

  9. 9

    豆瓣读书:《无穷的困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许纪霖作品集),2018(内容简介)。book.douban.com/subject/27058742/返回正文

  10. 10

    许纪霖:《外圆内方:中国知识分子的双重人格》,爱思想,2017 年 3 月 19 日。aisixiang.com/data/103629.html返回正文

  11. 11

    豆瓣读书:《大时代中的知识人》,中华书局,2007(作者简介称其“20 世纪中国六代知识分子”的划分“曾被广泛征引”)。book.douban.com/subject/2172431/返回正文

  12. 12

    徐伟:《许纪霖:礼崩乐坏时代如何寻求共识?》(《凤凰周刊》访谈),爱思想,2014 年 5 月 13 日。aisixiang.com/data/74715.html返回正文

  13. 13

    魏鼎:《许纪霖:我越来越不相信理性》(《晶报·深港书评》访谈),爱思想,2014 年 10 月 14 日。aisixiang.com/data/78917.html返回正文

  14. 14

    豆瓣读书:《家国天下:现代中国的个人、国家与世界认同》,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内容简介与作者简介)。book.douban.com/subject/26952234/返回正文

  15. 15

    豆瓣读书:《狐狸与刺猬:中国知识分子十论》,江苏人民出版社,2025(内容简介)。book.douban.com/subject/37469544/返回正文

  16. 16

    豆瓣读书:《安身立命:大时代中的知识人》,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内容简介)。book.douban.com/subject/34442422/返回正文

  17. 17

    许纪霖:《“启蒙死了,启蒙万岁。”》,爱思想(文中称“今年是五四九十周年”,当作于 2009 年)。aisixiang.com/data/116892.html返回正文

  18. 18

    许纪霖:《启蒙的自我瓦解》,《二十一世纪》2005 年 4 月号(总第 88 期);爱思想,2010 年 11 月 2 日。aisixiang.com/data/12665.html返回正文

  19. 19

    豆瓣读书:《启蒙的自我瓦解》,许纪霖、罗岗等著,吉林出版集团,2007(各章作者名单)。book.douban.com/subject/2240520/返回正文

  20. 20

    许纪霖:《我是无法归类的蝙蝠》,爱思想,2014 年 4 月 22 日。aisixiang.com/data/74173.html返回正文

  21. 21

    许纪霖:《王元化的另一种启蒙》,爱思想,2018 年 10 月 20 日。aisixiang.com/data/112927.html返回正文

  22. 22

    许纪霖:《中国遭遇达尔文:福耶、祸耶?》(评浦嘉珉《中国与达尔文》,钟永强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爱思想,2009 年 12 月 28 日。aisixiang.com/data/31241.html返回正文

  23. 23

    许纪霖:《现代性的歧路:清末民初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潮》,《史学月刊》2010 年第 2 期;爱思想,2017 年 7 月 3 日。aisixiang.com/data/104975.html返回正文

  24. 24

    许纪霖:《〈启蒙如何起死回生〉自序》,爱思想,2011 年 8 月 18 日。aisixiang.com/data/43286.html返回正文

  25. 25

    豆瓣读书:《中国何以文明》,中信出版社,2014(内容简介)。book.douban.com/subject/25810601/返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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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纪霖:《现代中国的家国天下与自我认同》,《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 年第 5 期;爱思想,2015 年 12 月 9 日。aisixiang.com/data/94946.html返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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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纪霖:《新天下主义:重建中国的内外秩序》,《知识分子论丛》第 13 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爱思想全文版,2015 年 8 月 26 日。aisixiang.com/data/91702.html返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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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纪霖:《科学之上,还有人文》,爱思想,2023 年 10 月 12 日。aisixiang.com/data/144174.html返回正文

  29. 29

    豆瓣读书:吴国盛:《科学乃自由之路》,商务印书馆,2026 年 7 月(目录与作者简介)。book.douban.com/subject/38556445/返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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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务印书馆:《5 本首发新书》,腾讯新闻,2026 年 7 月 22 日。news.qq.com/rain/a/20260722A04D2S00返回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