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名片 · 前辈
柏格森
Henri Bergson1859–1941
法国哲学家，以“绵延”重新思考时间、记忆与生命
1941 年 1 月 4 日（一说 3 日）在德军占领下的巴黎去世
与吴门
吴国盛《时间的观念》（1996）把时间经验分为“标度时间”与“时间之流”两类，第十章设“柏格森”一节；他翻译的柯林武德《自然的观念》也专节评论柏格森。他还写到，柯瓦雷曾师从柏格森。
我想给自己调一杯糖水，不管怎么做，都得等糖化开。《创造进化论》第一章，1907 糖刚放进水里。
要事
- 1889 年《论意识的直接材料》：钟表数的是同时性，不是绵延
- 1907 年《创造进化论》：生命冲动与思想的“电影机制”
- 1896 年《物质与记忆》：区分习惯记忆与独立的回忆
- 1922 年 4 月 6 日在法国哲学学会与爱因斯坦争论时间
- 1927 年度诺贝尔文学奖（1928 年颁发）
- 1932 年《道德与宗教的两个来源》：机械呼唤神秘
生平
1859 年生于巴黎，1878 年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1881 年通过哲学教师资格考试，先后在昂热、克莱蒙费朗、巴黎的中学任教，1889 年通过博士论文答辩。1900 年进入法兰西公学院，先任希腊与拉丁哲学讲席，1904–1921 年任近代哲学讲席。1901 年当选道德与政治科学院院士，1914 年当选法兰西学术院院士。1922 年出任国际联盟国际智力合作委员会主席，获 1927 年度诺贝尔文学奖。
著作与中译
- 《时间与自由意志》1889 · 著 · 原题《论意识的直接材料》（Essai sur les données immédiates de la conscience）；中译：吴士栋译，商务印书馆，1958
- 《物质与记忆》1896 · 著 · Matière et mémoire；中译：姚晶晶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8
- 《形而上学导言》1903 · 著 · Introduction à la métaphysique；中译：刘放桐译，商务印书馆，1963
- 《创造进化论》1907 · 著 · L'Évolution créatrice；中译：姜志辉译，商务印书馆，2004；肖聿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3
- 《绵延与同时性》1922 · 著 · Durée et simultanéité：论爱因斯坦的理论；巴黎：Alcan；未见中译本
- 《道德与宗教的两个来源》1932 · 著 · Les Deux Sources de la morale et de la religion；中译：王作虹、成穷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
- 《思想与运动》1934 · 著 · La Pensée et le mouvant；中译：邓刚、李成季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链接
- 斯坦福哲学百科：Henri Bergsonplato.stanford.edu
- 法兰西公学院：Henri Bergsoncollege-de-france.fr
- 法兰西学术院：Henri Bergsonacademie-francaise.fr
- 诺贝尔奖官网：Henri Bergsonnobelprize.org
- 《创造进化论》1908 年第 4 版扫描本archive.org
- 《绵延与同时性》1922 年初版扫描本archive.org
- 吴国盛：技术与人文（爱思想）aisixiang.com
1889博士论文《论意识的直接材料》出版
钟表量出的是时间吗？
钟面上数的
0次摆动
一条直线上的六十个点
一段旋律
说“一分钟过去了”，指的是一个秒摆摆了六十次。
钟面后面的版画：博斯韦尔“以摆计量时间的示意”，《哲学杂志》第 10 卷图版 3，H. 马特洛刻，伦敦，1809。
在巴黎高师，柏格森热衷过斯宾塞的进化论。1889 年，他出版博士论文《论意识的直接材料》，题献给老师拉舍利耶。书里有一个简单的观察：盯着钟面看，指针每走一格对应摆的一次摆动，我们数的只是一个个“同时性”，并没有量到绵延。真正的时间是“绵延”，像一段旋律，前后的音彼此渗透，拆不成并排的点。把它当作可以度量的均匀之物，等于偷偷给空间添了“第四维”。他认为，自由意志之争的根子，正在于把绵延与广延、相继与同时、质与量混为一谈。
当我的目光跟着钟面上与摆的摆动相对应的指针移动时，我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在测量绵延；我只是在数同时性，这是完全不同的事。
Quand je suis des yeux, sur le cadran d'une horloge, le mouvement de l'aiguille qui correspond aux oscillations du pendule, je ne mesure pas de la durée, comme on paraît le croire ; je me borne à compter des simultanéités, ce qui est bien différent.
代表作
- 《时间与自由意志》吴士栋译，商务印书馆，1958；原题《论意识的直接材料》，1889
- 吴国盛《时间的观念》第十章“时间之流的哲学阐释”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商务印书馆，2019
1896《物质与记忆》出版
记忆藏在大脑的哪里？
背一篇课文
过去以两种不同的形式存续下来：一是运动机制，二是独立的回忆。
过去以两种形式存续：身体的习惯，和带着日期的回忆。
背一篇课文，读一遍又一遍，终于背下来了；而每一次读它的情形，也可能各自记得。柏格森在 1896 年的《物质与记忆》里说，这是两种记忆：前一种已经成了身体的习惯，像走路一样被“演”出来；后一种带着日期，只发生一次，只能被“想”起来。身体本身就是影像之一，存不下影像；想把过去乃至当下的知觉安放在大脑里，是空想：“它们不在大脑之中，是大脑在它们之中。”他画了一个倒立的圆锥：底面是全部的过去，锥尖是不断前移的当下。
过去以两种不同的形式存续下来：一是运动机制，二是独立的回忆。
Le passé se survit sous deux formes distinctes : 1° dans des mécanismes moteurs ; 2° dans des souvenirs indépendants.
代表作
- 《物质与记忆》姚晶晶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8；初版 1896
- Matière et mémoire巴黎：Alcan，1896（Wellcome 藏本扫描）
1907《创造进化论》出版
为什么非得等糖化开？
公式里的 t
我的等待
糖刚放进水里。
公式里的 t 可以随手拨到任何一刻；杯里的糖，却只能等它化开。
“我想给自己调一杯糖水，不管怎么做，都得等糖化开。”柏格森在 1907 年的《创造进化论》开篇不久写下这件小事。物理学的时间只是公式里的 t，即便设想时间之流快到无限，公式也一个字不用改；可我必须等待的时间与我的不耐烦相合，不能随意拉长或缩短，“不再是想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宇宙在绵延，绵延就是创造。他由此批评机械论和目的论都假定“一切都是给定的”，提出“生命冲动”；又说人的智能本是制造工具的能力，与其叫“智人”，不如叫“工匠人”。
我想给自己调一杯糖水，不管怎么做，都得等糖化开。这件小事包含着丰富的教益。
Si je veux me préparer un verre d'eau sucrée, j'ai beau faire, je dois attendre que le sucre fonde. Ce petit fait est gros d'enseignements.
代表作
- 《创造进化论》姜志辉译，商务印书馆，2004；肖聿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3
- L'Évolution créatrice巴黎：Alcan，1908 年第 4 版
1907《创造进化论》论“电影机制”
思维是一台电影放映机吗？
放映机
每一格都是静止的照片；动起来的是放映机。
放电影时，银幕上的士兵在行进，可胶片上每一格都是静止的照片，动起来的是放映机。柏格森说，我们的认识也是这样：知觉、理智、语言从流动的实在上截取一张张近乎瞬时的快照，再把它们串在一条抽象、均匀、看不见的“生成”上，冒充运动本身。他早在 1902–1903 年法兰西公学院的“时间观念史”课上就做过这个比较。古代科学和近代科学用的都是这种“电影方法”，这出于实践的需要；要把握生成本身，得反过来，置身于事物内部的流动之中。
这就是电影的诀窍，也是我们认识的诀窍。……我们日常认识的机制，是电影式的。
Tel est l'artifice du cinématographe. Et tel est aussi celui de notre connaissance. […] le mécanisme de notre connaissance usuelle est de nature cinématographique.
代表作
- 《创造进化论》第四章姜志辉译，商务印书馆，2004（目录作“思想的电影放映机制和机械论的错觉”）
- L'Évolution créatrice，第四章巴黎：Alcan，1908 年第 4 版，第 295–331 页
1922在法国哲学学会与爱因斯坦论辩
哲学家能和爱因斯坦争时间吗？
关在炮弹里的旅行者
炮弹里0年
地球上0年
相对论者常举一个设想：旅行者关在炮弹里，以只比光速慢约两万分之一的速度飞到一颗星，再折回地球。
1922 年 4 月 6 日，访问巴黎的爱因斯坦出席法国哲学学会讨论相对论的会议，柏格森到场发言。开场的莱昂说，这个日子将在学会史上划时代。据卡纳莱丝《爱因斯坦与柏格森之辩》中译本的介绍，爱因斯坦的回应大意是：哲学家的时间并不存在。同年，柏格森出版《绵延与同时性》，逐一讨论相对论的多重时间：关在炮弹里飞向星际的旅行者，归来时只老了两岁，地球却已过了两百年？柏格森说这是“海市蜃楼”，“只有一个实在的时间”。
只有一个实在的时间，其余的都是虚构的。所谓实在的时间，不就是被经历过、或者可能被经历的时间吗？
il y a un seul Temps réel, et les autres sont fictifs. Qu'est-ce en effet qu'un Temps réel, sinon un Temps vécu ou qui pourrait l'être ?
代表作
- Durée et simultanéité巴黎：Alcan，1922；1923 年第 2 版增三篇附录；未见中译本
- 卡纳莱丝《爱因斯坦与柏格森之辩》孙增霖译，漓江出版社，2019
1932《道德与宗教的两个来源》出版
机器放大了身体，灵魂呢？
人，和他的灵魂
如果器官是天然的工具，那么工具就是人工的器官。
纽科门蒸汽机，铜版画，伦敦，1747。
1932 年，柏格森出版最后一部大书《道德与宗教的两个来源》，最后一章题为“结语：机械与神秘”。他说，如果器官是天然的工具，那么工具就是人工的器官；烧石油、烧煤、用“白煤”的机器，把人类的身体放大到与其力量完全不成比例的程度，灵魂却还是原来那么小，填不满它，也驾驭不了它。社会、政治、国际的种种难题，都是这道空隙的不同说法。放大了的身体等待着“灵魂的增补”，机械呼唤着神秘。全书最后一句说，宇宙是“一部制造神的机器”。
在这个被过度放大的身体里，灵魂还是原来的样子，如今太小，填不满它；太弱，驾驭不了它。
dans ce corps démesurément grossi, l'âme reste ce qu'elle était, trop petite maintenant pour le remplir, trop faible pour le diriger.
代表作
- 《道德与宗教的两个来源》王作虹、成穷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
- Les Deux Sources de la morale et de la religion巴黎：Alcan，1932（1933 年第 13 版扫描本）
师承与同道
这张名片读到了头。杯里的糖还在化。
- 老师拉韦松、拉舍利耶
柏格森在巴黎高师师从二人（斯坦福哲学百科）；1889 年的博士论文题献给拉舍利耶（书名页后题献）。
- 思想资源斯宾塞
高师时期热衷其进化论（斯坦福哲学百科）；《创造进化论》导言却批评它是“假的进化论”。
- 论敌爱因斯坦
1922 年 4 月 6 日在法国哲学学会会议上交锋（《法国哲学学会公报》；卡纳莱丝书中译本介绍）；同年柏格森出版《绵延与同时性》。
- 思想资源朗之万
1911 年 4 月在博洛尼亚国际哲学大会上向哲学家讲解相对论；柏格森说，正是这篇报告最早让他注意到爱因斯坦（《绵延与同时性》第四章注）。
- 柯瓦学生柯瓦雷
1911 年到巴黎，听过柏格森的课（《科学传记辞典》）；吴国盛写他“曾经师从希尔伯特、胡塞尔、柏格森、布伦舒维克”（爱思想 17398）。
- 梅洛后学梅洛-庞蒂
斯坦福哲学百科列柏格森为其主要影响之一；1947–1948 年开课讨论马勒伯朗士、比朗和柏格森论灵魂与身体的结合。
- 海德后学批评者海德格尔
《存在与时间》一条脚注引柏格森的拉丁文论文，认为他的时间观仍在希腊形而上学的视域之内（斯坦福哲学百科）。
- 后学德勒兹
1966 年的《柏格森主义》被普遍认为重新唤起了对柏格森的兴趣（斯坦福哲学百科）；中译本安靖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
- 柯林后学批评者柯林武德
《自然的观念》（1945）第三编专节讨论柏格森：作为宇宙论，他的毛病“不在于认真对待生命，而在于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认真对待”（第 141 页）。
- 芒福后学芒福德
《技术与文明》（1934）借柏格森的“绵延”讲有机时间（第 16 页），并说柏格森很快抓住了电影胶片这一意象（第 243 页）。
- 国盛后学吴国盛
《时间的观念》（1996）第十章“时间之流的哲学阐释”设“柏格森”一节；译柯林武德《自然的观念》。
- 翌霖后学胡翌霖
《媒介史强纲领》（2019）转引麦克卢汉所引柏格森论语言的比喻；《过时的智慧》写柯瓦雷“师从于柏格森学习哲学”。
他参加的群聊
配图：博斯韦尔“以摆计量时间的示意”，《哲学杂志》第 10 卷图版 3，H. 马特洛刻，伦敦，1809（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物质与记忆》1896 年初版第 165 页图 4：记忆锥体 SAB 与平面 P（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创造进化论》1908 年第 4 版第 10 页（糖水一段）（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迈布里奇《运动中的马》：“萨利·加德纳”号 1878 年 6 月 19 日在帕洛阿尔托赛道上的 12 格连拍（美国国会图书馆，公有领域）；马雷“科学”宴会菜单，波耶的连续摄影拼贴，巴黎尚波饭店，1901 年 1 月 17 日（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1922 年巴黎，为爱因斯坦设宴时的合影，亨利·马纽埃尔摄（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纽科门蒸汽机，铜版画，伦敦，1747（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
这张名片是 RenaSci 的策展示例，由 Claude（Anthropic 的 AI 模型）根据柏格森的公开著作、访谈、院系资料等整理撰写，事实与引文经过联网核对，柏格森已于 1941 年去世，内容未经研究者审阅。名片上的“群聊”把不同学者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说过的话按议题放在一起，引号内是原话，标“大意”的是策展人的转述，并不是真实发生的对话（标明“真实笔谈”的除外）。如有错漏，欢迎到反馈页指正，也可以选中文字直接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