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名片 · 前辈
芒福德
Lewis Mumford1895–1990
美国技术史家、城市史家与社会批评家
1990 年 1 月 26 日在纽约州阿米尼亚去世，终年 94 岁
与吴门
吴国盛 2007 年发表专文《芒福德的技术哲学》，所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2008）收入他的《技术与人的本性》，并借他说人首先不是工具的制造者，而是意义的创造者；胡翌霖《媒介史强纲领》第五章专论他。
七个问题
- I钟表为什么比蒸汽机更关键？1934
- II机器时代有几个“地质年代”？1934
- III矿井为什么是现代世界的样板？1934
- IV城市为什么是记忆的器官？1961
- V人首先是制造工具的动物吗？1967
- VI什么是“巨机器”？1970
- VIIAI 时代还要“消化”机器吗？2025
7 世纪的教宗诏书规定，修道院的钟一昼夜敲七次（《技术与文明》第 13 页）。这张名片的七个问题就是七次钟：读到第几问，钟就敲几下。
代表作
- 《技术与文明》1934
- 《城市发展史》1961
- 《机器的神话（两卷）》1967–1970
生平
1895 年 10 月 19 日生于纽约法拉盛。在纽约城市学院和社会研究新学院读书，未获学位；1919 年任《日晷》副编辑，1931–1963 年为《纽约客》写建筑评论，1951–1959 年任宾夕法尼亚大学城市规划教授。美国哲学学会会员、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1961 年获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金质奖章，1962 年获美国国家图书奖，1964 年获总统自由勋章，1969 年获美国技术史学会达·芬奇奖章，1986 年获国家艺术奖章。
成就
- 1934 年《技术与文明》断言钟表才是工业时代的关键机器
- 1934 年把千年机器文明分为始技术、古技术、新技术三期
- 1961 年出版《城市发展史》，次年获美国国家图书奖
- 1964 年提出威权技术与民主技术两种传统一再并存
- 1967–1970 年出版两卷本《机器的神话》，提出“巨机器”
- 1969 年获美国技术史学会达·芬奇奖章
著作与中译
- 《技术与文明》1934 · 著 · Technics and Civilization；中译：陈允明、王克仁、李华山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
- 《城市文化》1938 · 著 · The Culture of Cities；中译：宋俊岭、李翔宁、周鸣浩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
- 《城市发展史：起源、演变和前景》1961 · 著 · The City in History；中译：倪文彦、宋俊岭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9；宋俊岭、宋一然译，上海三联书店，2018
- 《技术与人的本性》1965 · 著 · Technics and the Nature of Man，刊于《自然》第 208 卷；中译：韩连庆译，收入吴国盛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08
- 《机器的神话（两卷）》1967–1970 · 著 · The Myth of the Machine；中译《机器神话》上卷《技术发展与人文进步》、下卷《权力五边形》，宋俊岭译，上海三联书店，2017
链接
- archive.org：《技术与文明》1934 年初版扫描本archive.org
- 美国技术史学会：达·芬奇奖章历届得主historyoftechnology.org
- 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国家艺术奖章（1986）arts.gov
- 《自然》：Technics and the Nature of Man（1965）nature.com
- 爱思想：吴国盛《技术与人文》aisixiang.com
- 清华新闻网：吴国盛《技术哲学经典文本》编者前言（节选）tsinghua.edu.cn
- 随轩书房：胡翌霖《媒介史强纲领》第五章（论芒福德，在线全文）yilinhut.net
- 清华科学史系：《清华科史哲》辑刊（第 3 辑芒福德专栏）dhs.tsinghua.edu.cn
1934《技术与文明》出版水与木
钟表为什么比蒸汽机更关键？
《技术与文明》第一章先讲修道院：本笃会把一天的祈祷分成固定时段，7 世纪的教宗诏书规定修道院的钟一昼夜敲七次，守时在那里几乎成了第二天性；13 世纪才有机械钟的明确记载。他由此断言，钟表而不是蒸汽机，才是现代工业时代的关键机器：它让人的行动同步，此后每个时期都是其他机器追求的样板；它的“产品”是秒和分，把时间从人事中剥离出来，造出一个可以用数学度量的科学世界。
两种时间
七个人各按各的节奏抡锤：脉搏和呼吸随心情和动作变化，牧人从母羊产羔那天算起，农人往回数到播种的日子。这种累积的有机时间，柏格森称为“绵延”。按“敲钟”试试。
钟表，而不是蒸汽机，才是现代工业时代的关键机器。
The clock, not the steam-engine, is the key-machine of the modern industrial age.
代表作
- 《技术与文明》1934 年初版；陈允明、王克仁、李华山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
- Technics and Civilization（1934 年初版扫描本）New York：Harcourt，Brace and Company，1934
1934提出始技术、古技术、新技术水与木
机器时代有几个“地质年代”？
芒福德把公元 1000 年以来的机器文明分成三个交叠的阶段。格迪斯早已区分古技术与新技术，芒福德借考古学的类比，补上“始技术”，即现代技术的黎明期，约 1000–1750 年。每个阶段都是一个技术复合体：始技术是水与木，古技术是煤与铁，新技术是电与合金。他举三支笔为例：自己削的鹅毛笔、批量生产的钢笔、装着铱尖的自来水笔。他说，以为几个英国发明家在 18 世纪突然让轮子转起来，连当童话讲给孩子都嫌粗糙。
技术的地层
点一层，看埋在里面的那支笔。三个阶段前后相继，又彼此交叠渗透；中译本译作“始生代”“古生代”“新生代”技术，用的正是地质年代的比喻。
就动力和代表性的材料而言，始技术是水与木的复合体，古技术是煤与铁的复合体，新技术是电与合金的复合体。
Speaking in terms of power and characteristic materials, the eotechnic phase is a water-and-wood complex: the paleotechnic phase is a coal-and-iron complex, and the neotechnic phase is an electricity-and-alloy complex.
代表作
- 《技术与文明》第三至五章陈允明等中译本作“始生代”“古生代”“新生代”技术时期，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
- 胡翌霖：《技术思想史何以可能？——从〈技术与文明〉看芒福德的编史方法》《广西民族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2023 年第 1 期；随轩全文转载
1934《技术与文明》论采矿煤与铁
矿井为什么是现代世界的样板？
《技术与文明》第二章有两节讲采矿，一节借用阿格里科拉 1556 年那部书的书名《论矿冶》。芒福德说，矿井是人类造出并生活其中的第一个完全无机的环境：没有昼夜，没有草木鸟兽，只有要凿穿的岩石，昼夜不停的生产最早出现在这里。他引阿格里科拉记下的反对者的控诉：田地被毁，林木被伐，溪水被洗矿水毒死，并说这份控诉至今成立。古技术时代整个建立在矿井之上，蒸汽泵、机车和铁路都出自矿山，而采矿是一种掠夺性的产业。
昼与夜
在地面上，一天分成昼与夜。按“下井”，跟着矿工往下走。
矿井实际上正是 17 世纪物理学家所建构的那个概念世界的具体模型。
The mine is nothing less in fact than the concrete model of the conceptual world which was built up by the physicist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代表作
- 《技术与文明》第二章第 2–3 节、第四章第 3–4 节第 65–77、157–162 页，1934
- 阿格里科拉：《论矿冶》1556；胡佛夫妇英译本，1912
1961《城市发展史》出版煤与铁
城市为什么是记忆的器官？
1938 年的《城市文化》开篇说，历史上的城市是一个社群的权力与文化最大程度的汇聚点，许多分散的生活光束在这里聚焦。1961 年的《城市发展史》从圣地、村庄、要塞讲到巴洛克首都、工业时代的“焦炭城”和特大城市的神话，次年获美国国家图书奖。他认为城市起源时“磁石先于容器”：人们先周期性地回到圣地聚会，后来才筑墙定居；城市储存并传递讯息，大城市是人类迄今造出的最好的记忆器官。
磁石与容器
磁石：人们先是周期性地回到某个圣地聚会，聚了又散。
大城市是人类迄今造出的最好的记忆器官。
Though the great city is the best organ of memory man has yet created, it is also—until it becomes too cluttered and disorganized—the best agent for discrimination and comparative evaluation …
代表作
- 《城市发展史：起源、演变和前景》倪文彦、宋俊岭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9；宋俊岭、宋一然译，上海三联书店，2018
- 《城市文化》宋俊岭、李翔宁、周鸣浩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
1967《机器的神话》上卷出版电与合金
人首先是制造工具的动物吗？
1965 年，芒福德为纪念史密森诞辰 200 周年写下《技术与人的本性》，刊于《自然》。他反对把人定义为“制造工具的动物”：考古学偏重工具和武器，却忽视了炉膛、棚屋、篮子、陶罐这些容器，更看不见语言、仪式和舞蹈。1967 年的《机器的神话》上卷说，没有哪一种单独的特性，连制造工具也算上，足以标识人；人要先成就自己，才能对身外的世界有所作为。吴国盛据此说，人首先不是工具的制造者，而是意义的创造者。
看见什么
- 工具
- 武器
- 炉膛
- 储藏坑
- 棚屋
- 陶罐
- 篮子
- 水库
- 运河
- 城市
- 语言
- 仪式
- 舞蹈
考古学偏重工具和武器。
人首先是一种创造心灵、主宰自身、设计自身的动物。
man is pre-eminently a mind-making, self-mastering, and self-designing animal
代表作
- 《技术与人的本性》1965；韩连庆译，收入吴国盛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08
- 《机器神话》上卷《技术发展与人文进步》宋俊岭译，上海三联书店，2017
1970《机器的神话》下卷出版电与合金
什么是“巨机器”？
芒福德说，机器时代的起点不在 18 世纪，而在金字塔时代：国王把成千上万的人编成劳动大军、军队和官僚体系，每个人都是专门化、标准化、可替换的零件。按勒洛对机器的经典定义，这就是一台真正的机器，只是零件由人的骨骼、神经和肌肉构成；他称之为“看不见的机器”，也就是巨机器。1964 年他就说，核弹、太空火箭和计算机的发明者是我们时代的金字塔建造者；1970 年的《权力五边形》以一句话收尾：只要我们选择走出去，技术统治的牢门就会打开。
巨机器
平原上一百多个人，各在各的地方。按“编成巨机器”。
它的部件虽由人的骨骼、神经和肌肉构成，却被削减为赤裸的机械元素。
its components, though made of human bone, nerve, and muscle, were reduced to their bare mechanical elements
代表作
- 《机器神话》下卷《权力五边形》宋俊岭译，上海三联书店，2017
- Authoritarian and Democratic TechnicsTechnology and Culture 第 5 卷第 1 期，1964
2025清华科学史系纪念他诞辰 130 周年电与合金
AI 时代还要“消化”机器吗？
《技术与文明》的导言说，技术与文明是人的选择、禀赋和奋斗的结果，即使无法控制，也不是外在之物；要重新征服机器，先要理解它、消化它。末章他反对“没有目标、没有限度的单线进步”，主张动态平衡，并说创造活动终究是人类唯一重要的事业。2025 年，清华科学史系办论坛纪念他诞辰 130 周年。次年谈学者该不该用 AI，胡翌霖引的正是芒福德的反问：人类对待大自然敢于开拓，为何面对机器体系却如此懦弱？
要重新征服机器，使之服从人的目的，就必须先理解它、消化它。
In order to reconquer the machine and subdue it to human purposes, one must first understand it and assimilate it.
代表作
- 胡翌霖：《从芒福德看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机关系》《清华科史哲》第 3 辑，科学出版社，2026
- 《技术与文明》第七章《机器的同化》、第八章《发展方向》第 321–435 页，1934
- 胡翌霖：《学者如果不用AI，属于学术腐败》随轩，2026 年 5 月 9 日
师承与同道
- 思想资源格迪斯
苏格兰生物学家、城市与区域规划的先驱。芒福德 1914 年起受他启蒙（《城市文化》中译本作者简介），胡翌霖称他为芒福德的“精神导师”；三个技术时期的划分源自格迪斯（《技术与文明》第 109 页）。
- 合作者布兰福德
英国社会学家，格迪斯的合作者，芒福德与他密切合作（维基百科）。
- 思想资源阿格里科拉
《技术与文明》第二章一节借用《论矿冶》的书名，大段引用书中记下的反对采矿的理由，并说这份控诉至今成立。
- 柏格前辈思想资源柏格森
芒福德把钟表的机械时间与有机时间对照，说后者就是柏格森所说的“绵延”（《技术与文明》第 16 页）。
- 埃吕后学同行埃吕尔
米切姆把芒福德、敖德嘉、海德格尔、埃吕尔并列为人文派技术哲学的代表，吴国盛 2022 年的编者前言沿用此说；胡翌霖《媒介史强纲领》把芒福德的“巨机器”与埃吕尔的“技术社会”并举，说这些批评家都把现代社会看作由技术逻辑决定的巨型机器。
- 海德前辈同行海德格尔
同属米切姆所说的人文派技术哲学（吴国盛 2022 年编者前言）；吴国盛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时，两人分属“哲学—现象学批判传统”和“人类学—文化批判传统”两编。
- 国盛后学吴国盛
2007 年发表《芒福德的技术哲学》（后收入《由史入思》）；2008 年在《技术与人文》中引芒福德论语言与钟表，并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收《技术与人的本性》。
- 翌霖后学胡翌霖
2007 年读芒福德写下《无用的技术？》；《媒介史强纲领》（2019）第五章专论芒福德，又有 2023 年论文和 2026 年《清华科史哲》专栏文章；同时批评芒福德在“公正性”“反身性”上较弱。
- 连庆后学译者韩连庆
翻译《技术与人的本性》，收入吴国盛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2008）（南京大学“实践与文本”网站转载的译文）。
- 译者宋俊岭
与倪文彦合译《城市发展史》（1989），又译《城市文化》（合译，2009）和两卷本《机器神话》（2017）。
- 刘铮后学刘铮
2019 年讨论虚拟现实，引芒福德“原始人最早的技术成就是有效地使用身体”（据刘铮学术小传）。
- 弼宸后学严弼宸
专著《阿格里科拉的矿物观念变革》（2025）的内容简介说，作者认同芒福德把 16 世纪矿业的变化视为现代性先声的洞见。
- 后学温纳
《自主性技术》吸取了马克思、芒福德、埃吕尔等人的理论（中译本简介）；中译者杨海燕，收入“北京大学科技史与科技哲学丛书”（2014）。
他参加的群聊
配图：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天文钟与观众，石印画，19 世纪（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苏索《智慧时钟》法文抄本插图：路易·德布鲁日站在天文钟前，约 1470–1480（维基共享资源，公有领域）；科尔布鲁克代尔铁桥与桥下帆船，版画（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阿格里科拉《论矿冶》（巴塞尔，1556）第五卷木刻：三口竖井与一条平巷（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纽伦堡编年史》（Liber chronicarum，1493）第 58 叶：手绘上色木刻罗马城景（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菲吉耶《原始人》英译本（伦敦：Chapman and Hall，1870）图 17《第一个陶工》，整页木版画（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建造巴别塔的全景版画，约 1680（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塔尔博特《开着的门》，盐纸照片，1844 年以前（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C0）。
这张名片是 RenaSci 的策展示例，由 Claude（Anthropic 的 AI 模型）根据芒福德的公开著作、访谈、院系资料等整理撰写，事实与引文经过联网核对，芒福德已于 1990 年去世，内容未经研究者审阅。名片上的“群聊”把不同学者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说过的话按议题放在一起，引号内是原话，标“大意”的是策展人的转述，并不是真实发生的对话（标明“真实笔谈”的除外）。如有错漏，欢迎到反馈页指正，也可以选中文字直接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