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尔手稿约 40 000 页 · 多为加贝尔斯贝格速记
底下这一页是加贝尔斯贝格《德语速记术入门》（1834）第 306 页。鲁汶胡塞尔档案馆说，胡塞尔的手稿约四万页，大多用这种已经过时的速记写成，另有助手们打字誊清的一万页。
学术名片 · 前辈
胡塞尔
Edmund Husserl1859–1938
德国哲学家，现象学的创始人，从数学走向哲学
1938 年 4 月 27 日在弗莱堡去世
与吴门
吴国盛的《时间的观念》第十章专设“胡塞尔”一节；2013 年他把自己与导师叶秀山的师承比作“柯瓦雷跟胡塞尔的关系”，又说吴门的进路是“把科学史与现象学科学哲学相结合”。刘任翔、刘胜利、胡翌霖分别从伽利略、空间和时间问题讨论过他。
代表作《逻辑研究》1900·《纯粹现象学通论（观念 I）》1913·《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1936
按一下，页面上关于世界的断定都加上括号：不否定，也不怀疑，只是不再使用。剩下的是七个问题。
成就
- 1900–1901 年出版《逻辑研究》，开启现象学运动
- 1913 年《观念 I》提出现象学还原与“悬搁”
- 1936 年《欧洲科学的危机》提出“生活世界”
- 1928 年刊出内时间意识讲座，分析滞留与前摄
- 1891 年《算术哲学》追问数概念的起源
- 身后约四万页速记手稿，1938 年起存于鲁汶
著作与中译
- 《逻辑研究》1900 · 著 · 1900–1901 年初版；倪梁康译，商务印书馆，2015；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本，2018
- 《纯粹现象学通论（观念 I）》1913 · 著 · 李幼蒸译，商务印书馆，2012（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
- 《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1936 · 著 · 前两部分刊于 Philosophia 1936 年第 1 卷，全本 1954 年；王炳文译，商务印书馆，2001
- 《内时间意识现象学》1928 · 著 · 海德格尔编；倪梁康译，商务印书馆，2009
- 《笛卡尔式的沉思》1931 · 著 · 1931 年先出法文版；张廷国译，中国城市出版社，2002
- 《哲学作为严格的科学》1911 · 著 · 《逻各斯》第 1 卷；倪梁康译，商务印书馆，2010
- 《经验与判断》1939 · 著 · 兰德格雷贝编；邓晓芒、张廷国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李幼蒸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9
- 《算术哲学》1891 · 著 · Halle：Pfeffer，1891；豆瓣未检索到中译本
生平
1876–1881 年先后在莱比锡、柏林学天文学、数学、物理和哲学，1883 年在维也纳获数学博士学位；1884–1886 年听布伦塔诺讲课，转向哲学，1887 年在哈雷取得大学任教资格。1901–1916 年任教哥廷根大学（1906 年起任正教授），1916–1928 年任弗莱堡大学哲学讲席教授。1928 年成为美国艺术与科学院外籍荣誉院士，1932 年成为法国道德与政治科学院通讯院士，1935 年成为英国学术院院士。纳粹时期因犹太出身被剥夺授课权。
链接
- SEP 条目（Dan Zahavi，2025）plato.stanford.edu
- 鲁汶胡塞尔档案馆hiw.kuleuven.be
- 弗莱堡胡塞尔档案馆：生平年表husserlarchiv.uni-freiburg.de
- 《算术哲学》1891 年初版扫描archive.org
- 内时间意识讲座 1928 年刊本扫描archive.org
1891出版第一本书《算术哲学》
数数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数一数随便拿几样东西
树、太阳、天使、意大利，都能放在一起数。点几样试试。
1891 年，在哈雷当编外讲师的胡塞尔出版《算术哲学》，想为算术找一个心理学的基础。他从数数这个日常动作入手：几棵树，太阳、月亮、地球和火星，甚至一种感觉、一位天使、月亮和意大利，都能放在一起数。可见数不取决于被数的东西是什么：数的时候，我们只把每样东西当作“某物”，再用“和”把它们联起来。书中还专章清理“单位”一词的歧义，反驳单位必须不可分割的成见。弗雷格批评此书陷入“心理主义”，计划中的第二卷始终没有出版。
一般的‘多’，无非是：随便某物和某物和某物，等等；或者更简短地说：一和一和一，等等。
Vielheit im Allgemeinen … ist nichts weiter als: irgend Etwas und irgend Etwas und irgend Etwas, u. s. w.; … oder kürzer: Eins und Eins und Eins u. s. w.
代表作
- 《算术哲学》（Philosophie der Arithmetik）Halle：Pfeffer，1891
1901《逻辑研究》第二卷出版
“回到事情本身”是什么意思？
同一张桌子意识指向它的几种方式
只说出“桌子”这个词，只在符号上理解它：这是胡塞尔说的“空话”。换一种方式试试。
《逻辑研究》第一卷（1900）批判心理主义：逻辑规律不是人们实际怎样思维的经验规律。第二卷（1901）转向意识本身：逻辑概念必须在直观中找到来源，不能满足于只在符号上理解的“空话”。“回到事情本身”由此成为现象学运动的口号；“事情”不是意识之外的物自身，而是事物怎样在经验中被给予，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这部书为他赢得哥廷根的教职，莱纳赫、柯瓦雷、施泰因、英伽登等年轻人聚到他身边，柯瓦雷后来转去做科学思想史。
我们要回到‘事情本身’。
Wir wollen auf die „Sachen selbst“ zurückgehen.
代表作
- 《逻辑研究》（Logische Untersuchungen）1900–1901；倪梁康译，商务印书馆，2015／2018
1905在哥廷根讲内时间意识
刚刚响过的音，到哪里去了？
弹一段旋律看刚响过的音到哪里去了
耳朵此刻只听到一个音，我们听到的却是旋律。弹几个音试试。
1904/05 年冬季学期，胡塞尔在哥廷根讲时间意识，从听一段旋律入手：耳朵此刻只听到一个音，我们听到的却是旋律。刚过去的音没有消失，而是“滞留”在当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将来的音则被“前摄”着。原印象、滞留、前摄一起构成一个有宽度的“现在”。他把滞留称为“第一记忆”，与事后的回忆即“第二记忆”严格区分。讲稿由施泰因誊清，1928 年由海德格尔编辑出版。斯蒂格勒后来在两者之外提出“第三滞留”。
这个‘现在’的把握，仿佛是一条由诸滞留构成的彗星尾巴的核心。
Aber diese Jetzt-Auffassung ist gleichsam der Kern zu einem Kometenschweif von Retentionen, auf die früheren Jetztpunkte der Bewegung bezogen.
代表作
- 《内时间意识现象学》海德格尔编，1928；倪梁康译，商务印书馆，2009
1913《观念 I》提出现象学还原
给世界加上括号，还剩下什么？
在这里试一次：整页上关于世界的断定都会加上括号，变淡，却仍然可读。
1911 年的《哲学作为严格的科学》说，哲学从一开始就要求成为严格的科学，却从未做到；近代哲学唯一成熟的果子，是各门严格科学的独立。两年后的《观念 I》给出方法：不否定、也不怀疑“世界就在那里”的自然信念，只是让它失效，就像把它放进括号；连自己钦佩的各门科学也一并悬搁，不用它们的任何命题。括号里剩下的，是世界怎样向意识显现、意义怎样被构成。许多哥廷根弟子认为这是转向唯心论，渐渐离他而去。
我并不否定这个‘世界’，好像我是诡辩家；也不怀疑它的存在，好像我是怀疑论者；但我实行‘现象学的’悬搁。
… dann negiere ich diese „Welt“ also nicht, als wäre ich Sophist, ich bezweifle ihr Dasein nicht, als wäre ich Skeptiker; aber ich übe die „phänomenologische“ ἐποχή …
代表作
- 《哲学作为严格的科学》《逻各斯》第 1 卷，1911；倪梁康译，商务印书馆，2010
- 《纯粹现象学通论》（《观念 I》）1913；李幼蒸译，商务印书馆，2012
1929在巴黎索邦讲超越论现象学
左手摸右手，谁在摸谁？
左手摸右手点一只手，让它去摸另一只
现在是左边这只手在摸：它是起作用的器官，右边那只是被摸的客体。点右边那只手，让它反过来摸。
两只剥去皮肤的手：肌肉与骨骼。巴蒂斯泰利据斯宽奎里洛的原画石印，罗马，1839。
1929 年 2 月，胡塞尔在巴黎索邦讲演，听众里有年轻的梅洛-庞蒂。讲稿扩写成的《笛卡尔式的沉思》说，在我经验到的一切物体中只有一个是“身体”：它有触觉和冷暖的感受场，我能直接支配它。我能用一只手感知另一只手，这时触摸者与被触摸者互换位置。身体还是一切定向的零点，万物都在“那里”，只有它永远在“这里”。更完整的分析在《观念 II》手稿里，1939 年梅洛-庞蒂在鲁汶读到了它。
我可以用一只手感知另一只手，用一只手感知一只眼睛，等等；这时，起作用的器官必定变成客体，客体又变成起作用的器官。
… daß ich jeweils mittels der einen Hand die andre, mittels einer Hand ein Auge usw. wahrnehmen kann, wobei fungierendes Organ zum Objekt und Objekt zum fungierenden Organ werden muß.
代表作
- 《笛卡尔式的沉思》法文版 1931；张廷国译，中国城市出版社，2002
1935在维也纳演讲欧洲的危机
科学为什么诞生在希腊？
1935 年 5 月，七十六岁的胡塞尔在维也纳演讲。他说“精神的欧洲”诞生于公元前 7–6 世纪的希腊：泰勒斯这样的少数人开始以纯粹“理论”的态度看待世界，为认识而认识，彼此批评、代代相传，把认识变成无限的共同任务。他承认印度、中国也有通向普遍世界知识的“哲学”，却认为只有希腊人有纯粹的理论态度。演讲带着鲜明的欧洲中心论，结尾说“欧洲最大的危险是疲惫”。此时他已被纳粹政权排斥在学术之外。
理论的态度，其历史起源在希腊人那里。
Die theoretische Einstellung hat bei den Griechen ihren historischen Ursprung.
代表作
- 《欧洲人的危机与哲学》1935 年维也纳演讲；1954 年首刊于《胡塞尔全集》第 6 卷
1936《欧洲科学的危机》前两部分刊出
伽利略发现了什么，又遮蔽了什么？
理念的衣服拉动滑杆，给月亮披上
望远镜里的月亮：坑坑洼洼，明暗交错。把滑杆往右拉。
伽利略《星际信使》里的月面木刻，1610 年法兰克福重印本。几何的圆、坐标与刻度是加上去的。
《危机》第 9 节写伽利略：他对自然作了“数学化的重新解释”，把几何学的理想图形套到经验世界上，开创了近代科学；可这种量化、理想化的方法很快被当成存在本身。几何和测量本来生长在由身体经验构成的“生活世界”里，精确科学却给生活世界披上了一件“理念的衣服”，让人把方法当成真正的存在。危机不在于科学失败，而在于它自命为衡量真实的唯一标准。吴门的史艳飞、刘任翔都讨论过伊德对这一批评的反驳。
正是这件理念的衣服，使我们把一种方法当作了真正的存在。
Dieses Ideenkleid macht es, daß wir für wahres Sein nehmen, was eine Methode ist.
代表作
- 《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Philosophia 1，1936；《胡塞尔全集》第 6 卷，1954；王炳文译，商务印书馆，2001
附录 · 手稿的路
从弗莱堡到鲁汶
1938.4.27弗莱堡
胡塞尔去世。他有每天写作的习惯，研究手稿、讲稿和未完成的书稿约四万五千页。
几个月后弗莱堡
比利时方济各会的年轻神父范·布雷达为写博士论文来到弗莱堡，决意把手稿运出德国。
1938柏林
据《低地》杂志 2018 年的书评：约一百公斤手稿装进三个大箱子，坐火车带到柏林，再由比利时使馆以外交邮袋寄往鲁汶。
1938.10.27鲁汶
鲁汶胡塞尔档案馆宣告成立；11 月，手稿运到。
1939 春鲁汶
最后的两位助手芬克和兰德格雷贝迁到鲁汶，开始把速记稿转写成通行文字。
1939.4鲁汶
梅洛-庞蒂成为档案馆第一位外来访客，读到后来出版为《观念 II》等书的手稿。
1940.5鲁汶
鲁汶大学图书馆再次毁于战火；此前一周，手稿已从图书馆移出。
1950—
《胡塞尔全集》出版第一卷；这套全集系列至今已近六十卷。
师承与同道
- 老师布伦塔诺
1884–1886 年胡塞尔在维也纳听他讲课，决定转向哲学；《算术哲学》扉页题献给他（SEP；《算术哲学》1891）。
- 老师魏尔斯特拉斯
1878 年起在柏林随他学数学，获博士学位后给他当助手（SEP）。
- 柯瓦学生柯瓦雷
哥廷根时期聚到胡塞尔身边的年轻人之一，后来转向科学思想史（SEP；吴国盛《走向西方近代早期科学史研究》）。
- 学生施泰因
1916–1918 年任助手，整理《观念 II》和内时间意识讲稿（SEP；1928 年讲稿编者前言）。
- 海德学生海德格尔
1919–1923 年任助手，1928 年接任其讲席并编辑内时间意识讲稿；1933 年胡塞尔在信中指责他把自己的哲学讲成漫画、发泄反犹情绪（SEP）。
- 梅洛后学梅洛-庞蒂
1929 年听过他在索邦的讲演，1939 年 4 月成为鲁汶胡塞尔档案馆第一位外来访客（SEP《梅洛-庞蒂》；鲁汶档案馆）。
- 斯蒂后学斯蒂格勒
把胡塞尔的“滞留”改造为“第三滞留”，取材于内时间意识讲座和《几何学的起源》（孟强 2024）。
- 后学雅各布·克莱因
现象学家、科学思想史家，著有《现象学与科学史》；张卜天译其文集，张东林 2018 年在清华科学史系报告他论“分割不可分割的一”的研究（清华科学史系年鉴 2018、2021；豆瓣）。
- 秀山后学叶秀山
1988 年的《思·史·诗》有专论胡塞尔现象学的部分（豆瓣目录）。
- 国盛后学吴国盛
《时间的观念》专设“胡塞尔”一节；2013 年把自己与叶秀山的师承比作“柯瓦雷跟胡塞尔的关系”（豆瓣；2013 年研讨会记录）。
- 任翔后学刘任翔
2022 年讲胡塞尔的伽利略批评与伊德的反驳，2023 年借“历史先天”为思想史划界（科学史系年鉴 2022、2023）。
- 胜利后学刘胜利
《身体、空间与科学》第二章从“胡塞尔的洞见：知觉的侧显”写起（豆瓣目录）。
- 翌霖后学胡翌霖
《媒介史强纲领》借斯蒂格勒讨论胡塞尔的第一、第二滞留（2019）。
他参加的群聊
配图：加贝尔斯贝格《德语速记术入门》（Anleitung zur deutschen Redezeichenkunst oder Stenographie，慕尼黑，1834）第 306 页的速记示范（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胡塞尔《算术哲学》第一卷扉页，哈雷：Pfeffer，1891（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胡塞尔《逻辑研究》第二卷扉页，哈雷：Niemeyer，1901（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胡塞尔内时间意识讲座中的时间图，《哲学与现象学研究年鉴》第 9 卷第 389 页，1928（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观念 I》，《哲学与现象学研究年鉴》第 1 卷第 56 页，1913（第 32 节“现象学的悬搁”）（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两只剥去皮肤的手：肌肉与骨骼（Muscles and bones of the hand: two figures of écorché hands），巴蒂斯泰利据斯宽奎里洛原画石印，罗马，1839（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泰勒斯像，线刻版画（Thales of Miletus. Line engraving）（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伽利略《星际信使》中的月面木刻图，法兰克福重印本，1610（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
这张名片是 RenaSci 的策展示例，由 Claude（Anthropic 的 AI 模型）根据胡塞尔的公开著作、访谈、院系资料等整理撰写，事实与引文经过联网核对，胡塞尔已于 1938 年去世，内容未经研究者审阅。名片上的“群聊”把不同学者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说过的话按议题放在一起，引号内是原话，标“大意”的是策展人的转述，并不是真实发生的对话（标明“真实笔谈”的除外）。如有错漏，欢迎到反馈页指正，也可以选中文字直接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