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名片 · 前辈
伊德
DON IHDE
1934 – 2024
美国哲学家，后现象学技术哲学的开创者
2024 年 1 月 17 日去世，终年 90 岁（逝世地点待核）
与吴门
吴国盛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2008）收入伊德《技术现象学》，他主编的北大丛书收入伊德两书，均由其学生韩连庆译出。2006 年 4 月伊德在北大连讲五场，东道主是靳希平和吴国盛。刘任翔、吴宁宁、刘铮、胡翌霖先后撰文与他商榷。
六个问题
著作
- 《技术与实践》1979 · 著 · Technics and Praxis，D. Reidel，1979；暂无中译本
- 《技术与生活世界：从伊甸园到尘世》1990 · 著 · Technology and the Lifeworld，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90；韩连庆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
- 《技术哲学导论》1993 · 著 ·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 An Introduction，Paragon House，1993；骆月明、欧阳光明译，上海大学出版社，2017
- 《技术中的身体》2002 · 著 · Bodies in Technology，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2002；王明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
- 《让事物“说话”：后现象学与技术科学》2008 · 著 · 2006 年北京大学讲演；韩连庆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英文版 Postphenomenology and Technoscience，SUNY Press，2009
- 《物质阐释学：反转语言转向》2021 · 著 · Material Hermeneutics，Routledge，2021；王红丽译，知识产权出版社，2023
生平
1934 年 1 月 14 日生于美国堪萨斯州。1964 年获波士顿大学哲学博士，论文研究利科，1971 年出版第一部完整的英文利科研究。1969 年起任教于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后为哲学系 Distinguished Professor，主编“印第安纳技术哲学丛书”，长年主持技术科学研究讨论班。著书二十余部。2017 年获技术哲学学会终身成就奖。2024 年 1 月 17 日去世。
成就
- 1979 年《技术与实践》，常被称为第一部英文技术哲学专著
- 1990 年《技术与生活世界》区分具身、诠释、它异、背景四种关系
- 1977 年《实验现象学》借内克尔立方体阐明“多重稳定性”
- 2002 年《技术中的身体》区分“身体一”“身体二”与技术的身体
- 2006 年 4 月在北大连讲五场，前四讲译成《让事物“说话”》
- 2017 年获技术哲学学会终身成就奖
链接
- 讣文：Rosenberger、Verbeek《Don Ihde: 1934–2024》（JHTR，2024）doi.org
- 北京大学哲学系：伊德北大系列讲座通知（2006）phil.pku.edu.cn
- 斯坦福哲学百科：Philosophy of Technologyplato.stanford.edu
- archive.org：北大讲演录西班牙文译本（开放获取）archive.org
- 豆瓣：《技术与生活世界》（韩连庆译，2012）book.douban.com
- Leiter Reports：In Memoriam: Don Ihdeleiterreports.com
1977《实验现象学》出版
一个立方体，能看成几样？
实验现象学 · 变更
同一幅线描，先看成一只俯视的盒子。试着切换，或者把左边那片凸透镜慢慢拖过图形。
同一种技术，三种稳定形态 · 2006 年北大第一讲
同样是用弓和弦把箭射出去，嵌进不同的身体技巧和文化，就稳定成不同的实践。点一张弓看看。
心理学课本里的内克尔立方体，看久了会前后翻转。伊德 1977 年的《实验现象学》要读者亲手做“变更”：同一幅线描，可以是俯视的盒子，也可以是仰视的盒子；换一个“故事”，它又塌成一只趴在六边形洞口里的虫子。他把这种一图多解叫作“多重稳定性”：知觉不是被动接收，而是身体在情境中的主动构成。2006 年在北大，他把这个概念推到技术上：英格兰长弓、蒙古骑射和戴扳指拉弓的中国强弓，是同一种技术的三种稳定形态。
现在假定，这幅立方体图根本不是立方体，而是一只趴在六边形洞口里的虫子。
Suppose, now, that the cube drawing is not a cube at all, but is an insect in a hexagonal opening.
代表作
- 《实验现象学：导论》Experimental Phenomenology: An Introduction，Putnam，1977
- 《什么是后现象学？》2006 年 4 月 6 日北大第一讲；收入《让事物“说话”》，韩连庆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
1979《技术与实践》出版
戴惯的眼镜还算工具吗？
技艺现象学 · 人—技术—世界的四种关系
具身关系：伽利略透过望远镜看月亮，戴眼镜的人透过镜片看世界。技术站在看者与被看者之间，却被吸收进身体——拖动镜片，世界变清楚了，镜片自己几乎看不见。
1979 年的《技术与实践》常被称为第一部英文技术哲学专著。伊德从最普通的物说起：戴惯了的眼镜，我们几乎看不见它，看到的是镜片另一边的世界。1990 年的《技术与生活世界》把人、技术与世界的关系分成四种：透过眼镜、望远镜看，是具身关系；读温度计而“知道”外面冷，是诠释关系；面对转起来仿佛有了生命的陀螺，是它异关系；恒温器和电器的嗡嗡声退到背景里，是背景关系。他的结论是，使用中的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
我的眼镜成了我平常经验周遭世界的方式的一部分；它们“抽身隐退”，几乎不被注意，甚至根本不被注意。
My glasses become part of the way I ordinarily experience my surroundings; they "withdraw" and are barely noticed, if at all.
代表作
- 《技术与实践》Technics and Praxis，D. Reidel，1979
- 《技术与生活世界：从伊甸园到尘世》1990；韩连庆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
1990《技术与生活世界》出版
人回得去没有技术的伊甸园吗？
伊甸园里：没有篮子、陶罐储存食物，也没有猎具。伊德说，这种生存的代价是被困在一处。把滑块往右推。
丢勒《亚当与夏娃》，铜版画，1504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滑块加进去的器物与经纬线是本页的示意。
《技术与生活世界》的副标题是“从伊甸园到尘世”。伊德设想一对住在无技术伊甸园里的“原初的人”：没有篮子、陶罐储存食物，也没有猎具，代价是被困在一处。他又引人类学报道：1972 年在菲律宾棉兰老岛报道的塔萨代人生活极简，却也有藤条绑的石斧。他的结论是，人从来没有住在那座园子里，我们的生存由技术编织而成。这也是他与海德格尔分道之处：他认为浪漫主义把海德格尔引向了敌托邦式的技术哲学。
我们甚至可以说，我们的生存是由技术编织而成的。
We might even say that our existence is technologically textured
代表作
- 《技术与生活世界：从伊甸园到尘世》1990；韩连庆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
- 《海德格尔的技术》Heidegger’s Technologies，Fordham University Press，2010
1991《工具实在论》出版
望远镜让伽利略看见了什么？
人工启示 · 透过镜筒看天
镜筒外，是肉眼的天空。伽利略那台望远镜视野很小，他得先经过一段学会“具身”的过程——拖动镜筒，去找月亮、金星和木星。
镜筒里的月亮，取自伽利略《星际信使》1610 年威尼斯初版中的一幅月面图（史密森学会图书馆藏本）；金星与木星是本页的示意。
胡塞尔晚年把伽利略写成把自然“数学化”的人：理念化的自然悄悄取代了直观的生活世界。伊德在《技术与生活世界》里专论“胡塞尔的伽利略”，提醒人们注意被略过的望远镜：月面的山、金星的相位、木星的卫星，都是透过镜筒看到的，近代科学从一开始就是透过仪器的看。1991 年的《工具实在论》把希伦、哈金等人的思路归为同一派。2014 年，北大的刘任翔撰文反驳，说望远镜借数学的权威成了一只“独眼”。
至少可以说，人工启示的发现，与自然的间接数学化同样重要。
At the very least, the discovery of artificial revelation is as significant as the indirect mathematization of nature.
代表作
- 《工具实在论》Instrumental Realism，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91
- 《扩展诠释学：科学中的视觉主义》Expanding Hermeneutics，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1998
- 刘任翔：《通神的独眼：论伊德为伽利略的望远镜所作的辩护》《科学文化评论》2014 年第 6 期
2002《技术中的身体》出版
虚拟现实里，身体在哪里？
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往下掉：那是离身的“图像身体”。换到伞下试试。
西蒙·珀蒂绘刻《降落伞实验》：1797 年 10 月 22 日加尔纳兰在蒙索公园完成跳伞（美国国会图书馆）。
2002 年的《技术中的身体》区分了几种身体：能动、能知觉、有情绪的“身体一”，来自梅洛-庞蒂；被社会文化塑造的“身体二”，带着福柯的影子；贯穿两者的，是技术的维度。他让学生设想自己从飞机上跳伞：从里面感受风和下坠，是具身的；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往下掉，就成了离身的“图像身体”。照这个思路，伊德认为互联网上的交流疏离了面对面的沟通，是离身的。刘铮 2019 年反驳说，虚拟现实本来就是具身的，巫术就是原始人的“虚拟现实”。
这种作为身体而存在的感觉，我称为“身体一”。可我们也是社会和文化意义上的身体，这一点我们同样经验得到。
This sense of being a body I call body one. But we are also bodies in a social and cultural sense, and we experience that, too.
代表作
- 《技术中的身体》Bodies in Technology，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2002；王明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
- 刘铮：《虚拟现实不具身吗？——以唐·伊德〈技术中的身体〉为例》《科学技术哲学研究》2019 年第 1 期
2006北京大学系列讲座
仪器怎样让事物“说话”？
2006 年 4 月，伊德在北大连讲五场，第四讲题为《事物“说话”？：一种物质的解释学》。他先敲桌子：桌子本来是“哑”的，一敲就发声，听到的是指节和桌面的二重唱。接着讲 1991 年阿尔卑斯冰川里发现的“冰人”奥茨：没有一行文字，碳 14 测出他死于约 5300 年前，CT 照出肩胛骨下的箭头，花粉说明他死在晚春，牙釉质的同位素说明他在两个地方住过。仪器让物开口，他称之为“物质诠释学”。
后现代的事物诠释学必须设法让事物发出声音，让它们自己开口说话。
The postmodern hermeneutics of things must find ways to give voices to the things, to let them speak from themselves.
代表作
- 《让事物“说话”：后现象学与技术科学》韩连庆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英文版 Postphenomenology and Technoscience: The Peking University Lectures，SUNY Press，2009
- 《物质阐释学：反转语言转向》Material Hermeneutics，Routledge，2021；王红丽译，知识产权出版社，2023
- 北京大学哲学系讲座通知2006 年 4 月 3 日
师承与同道
利科是他的朋友和导师；他把胡塞尔、梅洛-庞蒂的现象学与杜威的实用主义结合起来，才走到“后现象学”。在中国，接引他的首先是吴门。
- 老师利科
伊德的朋友和导师；伊德 1964 年的博士论文研究利科，1971 年出版第一部完整的英文利科研究，2006 年在北大的最后一讲也讲利科（讣文；北大讲座通知）。
- 胡塞前辈思想资源胡塞尔
伊德把胡塞尔、梅洛-庞蒂的现象学与杜威的实用主义结合起来，走到“后现象学”；2016 年出版《胡塞尔缺失的技术》（讣文）。
- 梅洛前辈思想资源梅洛-庞蒂
“身体一”的来源之一；伊德说“身体一”“身体二”的两位教父，一边是梅洛-庞蒂，一边是福柯（《技术中的身体》导言）。
- 海德前辈思想资源海德格尔
伊德认为浪漫主义把海德格尔引向敌托邦式的技术哲学（北大讲演录引言）；2010 年出版《海德格尔的技术》（讣文）。
- 思想资源杜威
后现象学吸收了杜威的实用主义（讣文）；伊德希望他改造过的实用主义能像杜威 1919–1921 年访华时那样在中国引起共鸣（北大讲演录引言）。
- 同行芬伯格、温纳
2004 年三人应东北大学陈凡之邀同到沈阳讲学（北大讲演录引言）；二人与伊德同在“阿赫特豪斯名单”上（讣文）。
- 后学罗森伯格、维贝克
沿着伊德的“中介”概念发展后现象学研究，2024 年合写伊德讣文（讣文）。
- 东道主靳希平
2005 年夏与伊德结识，谈起海德格尔的技术哲学后邀请他到北大讲后现象学（北大讲演录引言）。
- 国盛后学东道主吴国盛
2006 年北大讲座的东道主之一（北大讲演录引言）；所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收伊德《技术现象学》，主编的北大丛书收伊德两书（豆瓣目录；吴国盛个人页）。
- 连庆后学译者韩连庆
译出《让事物“说话”》（2008）、《技术与生活世界》（2012）；2004 年发表《技术与知觉》，介绍伊德对海德格尔的批判（豆瓣；维普）。
- 任翔后学商榷者刘任翔
2014 年撰文《通神的独眼》，认为伊德为伽利略望远镜所作的辩护错失了真正的问题（《科学文化评论》）。
- 商榷者吴宁宁
北大哲学系博士生，2015 年从梅洛-庞蒂出发批评伊德的“准透明性”（《东北大学学报》）。
- 刘铮后学商榷者刘铮
2019 年撰文反驳伊德对虚拟现实“离身”的判断，认为他的区分“显得武断和标签化”（《科学技术哲学研究》）。
- 翌霖后学商榷者胡翌霖
认为伊德大多把技术物当作“静止现成的案例”，从欧陆现象学立场看颇为肤浅，但仍值得一读（《媒介史强纲领》；《什么是技术》书目）。
他参加的群聊
配图：《眼镜》（Les Lunettes），布瓦伊原作、德尔佩什石印，1823 年，出自《鬼脸集》（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内克尔 1832 年寄给《哲学杂志》的菱形体插图（第三辑第 1 卷第 336 页）（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约斯特·阿曼木刻：老人在眼镜铺试戴眼镜，1568 年（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丢勒《亚当与夏娃》，铜版画，1504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C0）；伽利略《星际信使》初版中的月面图，威尼斯，1610 年（史密森学会图书馆藏本）（Internet Archive，公有领域）；《降落伞实验》：1797 年 10 月 22 日加尔纳兰在蒙索公园乘降落伞下降，西蒙·珀蒂绘刻（美国国会图书馆，公有领域）；拉埃内克听诊器图版（1829 年英译本《胸部疾病与间接听诊》，第八版图）（Wellcome Collection，公有领域）。
这张名片是 RenaSci 的策展示例，由 Claude（Anthropic 的 AI 模型）根据伊德的公开著作、访谈、院系资料等整理撰写，事实与引文经过联网核对，伊德已于 2024 年去世，内容未经研究者审阅。名片上的“群聊”把不同学者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说过的话按议题放在一起，引号内是原话，标“大意”的是策展人的转述，并不是真实发生的对话（标明“真实笔谈”的除外）。如有错漏，欢迎到反馈页指正，也可以选中文字直接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