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事物以声音

据英文维基百科，伊德 1934 年 1 月 14 日生于美国堪萨斯州的霍普，1964 年在波士顿大学获哲学博士学位，论文研究利科的现象学方法与哲学人类学⁠⁵。利科是他的朋友和导师。讣文说，他是第一个用英文写利科博士论文的人，1971 年出版的《诠释学现象学：保罗·利科的哲学》也是第一部完整的英文利科研究⁠¹。1969 年起，他任教于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⁶，后来是哲学系的 Distinguished Professor，并主编印第安纳大学出版社的“印第安纳技术哲学丛书”⁠⁷。整个 2000 年代，他每学期都主持“技术科学研究讨论班”，每年请一位领域名家来接受众人既致敬又盘问的研讨⁠¹。

他的起点是知觉现象学：1976 年的《倾听与声音》描述听觉⁠⁸，1977 年的《实验现象学》描述视觉⁠⁹。1979 年的《技术与实践》常被称为第一部英文的技术哲学专著，此后他一直把现象学用在具体的技术上，并把自己的路子叫作“后现象学”⁠¹。斯坦福哲学百科把他列为后现象学的主要代表：技术是人与世界之间的中介⁠¹⁰。他一生写了二十多部书，另编了数部；2017 年，技术哲学学会授予他终身成就奖⁠¹。他晚年把几本题为“某某技艺”的小书戏称为“晚年小书”，还打算再写一本《动物技艺》，没有来得及⁠¹¹。2024 年 1 月 17 日，他在九十岁生日三天后去世⁠⁵⁠¹²。

《实验现象学》是一本要读者动手“做”现象学的入门书⁠⁹。第四章拿心理学课本里常见的内克尔立方体开刀：同一幅线描，可以看成俯视的盒子，也可以看成仰视的盒子。伊德接着让读者换一个“故事”：“现在假定，这幅立方体图根本不是立方体，而是一只趴在六边形洞口里的虫子。”故事一换，立体的盒子就塌成了平面的虫子⁠⁹。他把这种一图多解叫作“多重稳定性”：知觉不是被动接收，而是身体在情境里的主动构成，视角与语境一变，同一个对象就稳定在另一种样子上。这幅图的来历本身就和眼镜有关。1832 年，日内瓦的矿物学教授内克尔写信给伦敦的《哲学杂志》，说自己看晶体学书里的菱形体插图时，图形常常不由自主地前后翻转；他还发现，只要在眼睛和图之间慢慢移过一片远视眼镜用的凸透镜，翻转就在那一瞬间发生⁠¹³。

2006 年在北大的第一讲《什么是后现象学？》里，伊德把多重稳定性从图形推到技术上，挑的例子是弓箭⁠¹⁴。同样是用弓和弦把箭射出去，英格兰长弓手在阿金库尔列阵速射，蒙古骑手在马背上拉开不到一米的反曲短弓，中国的强弓则要戴扳指、以拇指勾弦。他说，2004 年在西安，他看到兵马俑里的弓手正摆着这个姿势。在西安有人告诉他弓是中国人发明的，他不同意，但在脚注里承认弩确有出自中国的证据⁠¹⁴。同一种技术嵌进不同的身体技巧和文化，就稳定成不同的实践。

伊德最常被引用的，是 1990 年《技术与生活世界》第五章的“技艺现象学”。他把人、技术与世界的关系分成四种⁠⁷。第一种是具身关系：伽利略透过望远镜看月亮，戴眼镜的人透过镜片看世界，技术站在看者与被看者之间，却被吸收进身体。“我的眼镜成了我平常经验周遭世界的方式的一部分；它们‘抽身隐退’，几乎不被注意，甚至根本不被注意。”手杖和助听器用熟了，也会这样隐退⁠⁷。第二种是诠释关系：我们读温度计，在读数的一瞬间就“知道”外面冷，并不需要皮肤去感觉。第三种是它异关系：技术成为“准他者”，比如转起来仿佛“有了自己生命”的陀螺。第四种是背景关系：恒温器设好就退到背景里，电气化的家里总有一种嗡嗡声，到了树林里，这声音的缺席反而让人察觉⁠⁷。

具身关系有一个“放大／缩小”的结构：望远镜把月亮拉近，同时把它从天空里的位置上剥离出来。伊德说，人对技术怀着一种矛盾的欲望：既想要技术带来的改变，又希望它透明得像不存在，“想让它变成我”；这种欲望同时滋养了技术乌托邦和技术敌托邦的梦。所以，“一切使用中的技术都不是中立的”⁠⁷。吴国盛 2004 年的讲演用了几乎一样的例子：“我们眼镜用多了、用惯了，我们就看不见自己的眼镜，我们不知道自己在看。”他由此反驳技术中立论：真正起作用的工具自我隐蔽，人们才误以为它是中性的⁠¹⁵。北大哲学系的吴宁宁 2015 年则从梅洛-庞蒂出发批评伊德的“准透明性”：伊德讲的自身觉知是一种对象式的反思，没有说清前反思经验中人对技术的觉知⁠¹⁶。

《技术与生活世界》的副标题是“从伊甸园到尘世”。导言第一页写道：“我们甚至可以说，我们的生存是由技术编织而成的。”⁠⁷ 第一章《从伊甸园到尘世》设想一对住在无技术伊甸园里的“原初的人”：没有篮子和陶罐储存食物，也没有猎具；伊德说，这种生存的代价是被困在一处。他随即引人类学报道：1972 年在菲律宾棉兰老岛报道的塔萨代人生活极简，却也有藤条绑的石斧；无论他们是否离开过自己的“伊甸园”，都早已离开了无技术的生存方式⁠⁷。书的结尾是“继承下来的尘世”，最后几条建议里有一条题为“厨房里的伽利略”⁠⁴。

这条思路让他与海德格尔分道。北大讲演录的引言记下一段对话（据西班牙文译本）：2005 年夏天，伊德结识了北大研究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靳希平，两人谈起《技术的追问》。伊德认为，浪漫主义把海德格尔引向一种敌托邦的、扭曲的技术哲学；靳希平出乎他意料地说，这种技术哲学“无法解释今天的世界”，当然也无法解释今天的中国。谈话的结果，是请他来北大讲后现象学⁠¹⁴。2010 年和 2016 年，他又分别出版《海德格尔的技术》和《胡塞尔缺失的技术》⁠¹。斯坦福哲学百科说，以伊德为代表的后来者，对技术采取了比海德格尔更中立、而非总体否定的态度⁠¹⁰。

胡塞尔晚年在《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里，把伽利略写成把自然数学化的人：理念化的自然悄悄取代了前科学的、直观的生活世界⁠¹⁷。《技术与生活世界》第三章专论“胡塞尔的伽利略”，提醒读者注意被略过的那件东西：望远镜。他从“胡塞尔的伽利略”转向科学史家普赖斯笔下的伽利略，把仪器带来的新发现叫作“人工启示”：“至少可以说，人工启示的发现，与自然的间接数学化同样重要。”⁠⁷ 月面的山、金星的相位、木星的卫星，都是透过镜筒看到的；伽利略那台望远镜视野很小，他得先经过一段学会“具身”的过程⁠⁷。在伊德看来，近代科学从一开始就是透过仪器的看：“人渴望看见，可看见总是透过仪器去看。”⁠⁷

1991 年的《工具实在论》把这条思路带进科学哲学：希伦、哈金、阿克曼都强调科学是借仪器实现的知觉，伊德把他们归为“工具实在论”。韩连庆 2004 年介绍这一思路时说，这样一来，生活世界与科学世界的分裂就弥合了⁠¹⁷。1998 年的《扩展诠释学》又把话题转到科学的“视觉主义”与成像技术⁠¹⁸。2014 年，北大哲学系的刘任翔撰文反驳：伊德为伽利略辩护，说望远镜具有透明性，却错失了真正的问题，即伽利略要把透过望远镜所见确立为唯一的实在；望远镜借数学的权威成了一只“独眼”，世界因此失去纵深感⁠¹⁹。

2002 年的《技术中的身体》开篇区分了几种身体。“这种作为身体而存在的感觉，我称为‘身体一’”，指能动、能知觉、有情绪的在世存在；“可我们也是社会和文化意义上的身体，这一点我们同样经验得到”，这是“身体二”。“贯穿‘身体一’和‘身体二’的，还有第三个维度：技术的维度。”⁠²⁰ 他说这一区分有两位“教父”：一边是梅洛-庞蒂，一边是福柯⁠²⁰。

书里有个思想实验：他让学生设想自己从飞机上跳伞。从里面感受风和下坠，是具身的方式；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往下掉，就成了离身的“图像身体”。伊德由此给“此处身体”一种准优先性：只有在这里，才有多维度、全感官的完整经验⁠²⁰。全书分四部分，依次讨论从真实到虚拟的身体，以及科学哲学、科学研究和技术哲学中的身体，2025 年由王明玉译成中文⁠²¹。

照这个思路，伊德认为以互联网为代表的虚拟现实疏离了面对面的沟通，因而是离身的。刘铮 2019 年援引芬伯格等人的看法反驳：虚拟现实恰恰是具身的。他从现象学和人类学的视域出发，把虚拟现实看作生活世界本身，并指出它不仅有当代表现，更有古代谱系，巫术就是原始人的“虚拟现实”；身体是一切技术产生之所，也是人类“虚拟”客观实在的天然手段⁠²²。

2006 年 4 月 6 日至 12 日，伊德在北大讲了五场：《什么是后现象学？》《技术科学和后现象学》《不可见者的可见化：成像技术》《事物“说话”？：一种物质的解释学》，最后一场讲他的老师利科⁠²。引言说，北大的东道主是靳希平和吴国盛；此前他只来过中国一次，是 2004 年应东北大学陈凡之邀，与芬伯格、温纳一起到沈阳讲学⁠¹⁴。前四讲 2008 年由韩连庆译成《让事物“说话”：后现象学与技术科学》，比英文版早一年⁠³⁠⁵。

第四讲先做一个小实验：桌子本来是“哑”的，用指节一敲就发声，听到的其实是指节和桌面的二重唱；换铅笔、换板擦去敲，能听出它是实心还是空心；医学上的叩诊和听诊器，就是这样让身体内部发声的⁠¹⁴。接着他讲 1991 年 9 月 19 日在奥地利与意大利边境冰川里发现的“冰人”奥茨：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碳 14 却测出他死于约 5300 年前，CT 照出他肩胛骨下的箭头，花粉说明他死在晚春，牙釉质的同位素说明他先后生活在两个地方⁠¹⁴。伊德把这叫作“物质诠释学”：让花粉、谷物、金属和牙釉质开口说话。早在 1998 年，他就写道：“后现代的事物诠释学必须设法让事物发出声音，让它们自己开口说话。”敲击，就是让事物发声的一种方式⁠¹⁸。2021 年，他把这条线索写成《物质诠释学：反转语言转向》，中译本 2023 年出版⁠¹⁠²³。

讣文说，利科是伊德的朋友和导师；他把胡塞尔、梅洛-庞蒂的现象学与杜威的实用主义结合起来，才走到“后现象学”⁠¹。荷兰哲学家阿赫特豪斯和他的同事 2001 年编《美国技术哲学：经验转向》，把伊德与温纳、哈拉维、芬伯格、德雷福斯、伯格曼并列为这一代的代表人物，伊德常自豪地称之为“阿赫特豪斯名单”。罗森伯格、维贝克等人沿着他的“中介”概念发展出后现象学研究，他还与人共同创办了“后现象学与技术哲学”丛书⁠¹。

在中国，接引他的首先是吴门。吴国盛 2008 年编《技术哲学经典读本》，在“哲学—现象学批判传统”一编收入伊德的《技术现象学》⁠²⁴；吴国盛 2003 年起主编的“北大科技史与科技哲学丛书”收入伊德两书⁠²⁵⁠³⁠⁴。译者韩连庆 2004 年还在北大读博，就发表《技术与知觉》，介绍伊德怎样借胡塞尔、尤其是梅洛-庞蒂批评海德格尔忽视技术与知觉的关系⁠²⁶；在爱思想 2008 年刊出的《技术现象学简介》里，他又提醒国内研究不能“仅限于介绍伊德等人的思想”⁠²⁷。

吴门后辈更多是商榷：刘任翔批评他对伽利略望远镜的辩护，吴宁宁批评他的“准透明性”，刘铮批评他对虚拟现实的判断⁠¹⁹⁠¹⁶⁠²²。胡翌霖在《媒介史强纲领》里说，德雷福斯、伊德等人虽然开始关注具体技术，却大多把技术物当作“静止现成的案例来取用”，很少进入技术产生、发展、变革的历史⁠²⁸；在《什么是技术》的推荐书目里，他更直白：从欧陆现象学的立场看，伊德的“现象学”颇为肤浅，“‘后’未必总是好事”，但对不熟悉现象学的读者仍值得一读⁠²⁹。

相关的学术名片前辈胡塞尔、前辈梅洛-庞蒂、前辈海德格尔、后学吴国盛、后学韩连庆、后学刘任翔、后学刘铮、后学胡翌霖。另见吴门 · 雅典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