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的消隐

据世界历史研究所的个人页，李文靖 1976 年生⁠¹。她在南京大学化学化工学院获应用化学理学学士学位⁠²。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的教师页列出她早年的一篇文章：2003 年第 9 期《中国国家地理》上的《中国水坝：游走于期望于声讨之间》⁠⁴。后来她到北京大学哲学系读科学技术哲学。维普学位论文库著录，她 2008 年以《达朗贝辞去〈百科全书〉副主编原因考略》获硕士学位，导师吴国盛⁠³。2008 年 6 月 30 日，吴国盛在博客上贴出与当届科史、科哲专业硕士和博士毕业生的合影，前排有她，后排有当年博士毕业的张卜天和硕士毕业的晋世翔⁠⁵。

同年秋天，她留在吴国盛门下读博；2009 年 9 月的迎新合影注为“李文靖（08博）”⁠⁶。据她书中的作者简介，2009–2011 年她在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科学史系做客座研究员⁠²。2012 年 6 月 1 日，她通过博士论文答辩。吴国盛当天在博客上写：“我的08级博士研究生李文靖今天通过博士学位论文答辩”；答辩委员会主席是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的吴必康，委员有清华大学的吴彤、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的张藜和袁江洋、北京大学的孙永平⁠⁷。一个月后，吴国盛注明她“12届博士毕业，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史所博士后”⁠⁸。

田松 2019 年写道：吴国盛有一位做化学史的博士，到社科院世界史所做了博士后，“并留所，走向历史学”⁠⁹。他没有点名，所说的情形与李文靖相合。2017–2018 年，她在英国剑桥大学科学史系访问⁠²。现在她是世界历史研究所全球史研究室的副研究员，也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世界史学科的硕士生导师；教师页写她掌握英语、法语和拉丁语⁠¹⁠⁴。她 2014 年获环球时报基金会的“希望英才”奖⁠¹。

1758 年，《百科全书》的副主编、《初步论断》的作者达朗贝尔（Jean le Rond d’Alembert）辞职。这件事的通行解释有三种：他厌倦了，他退缩了，或者是伏尔泰（Voltaire）怂恿的⁠¹⁰。李文靖的硕士论文就做这个题目；2009 年，她在《科学文化评论》发表长文《几何学骑士遭遇博物家公民——为什么达朗贝尔 1758 年离开百科全书派》，把三种说法逐一辨伪⁠³⁠¹⁰。她的办法是回到两位主编合作期间的著述，作思想上的比较。结论是：即使在亲密合作的早年，达朗贝尔与狄德罗（Denis Diderot）在数学的地位、哲学家的使命以及动脑与动手的关系上，就已存在根本分歧，这一分歧是达朗贝尔辞职的重要原因之一⁠¹⁰。她说，这篇文章“意在打破百科全书派固有的统一形象并揭示启蒙的内在张力”⁠¹⁰。题目用“几何学骑士”和“博物家公民”标出了两人的分野。

“动脑与动手”的分歧，正是近代科学史上“学者与工匠”之争的一个版本。同门姚大志后来研究巴黎科学院的《技艺与手艺描述》，发现《百科全书》借用了它的作者、文字和图版⁠¹¹；同门王哲然则梳理过近代早期“学者—工匠问题”的编史学，追问学者和工匠怎样相互借鉴、吸收、融合⁠¹²。达朗贝尔的题目，她一直没有放下：据 2022 年书中的作者简介，她正在为商务印书馆编译《达朗贝尔文集》⁠²。

从古希腊的自然哲学开始，“火”就带着“活的”“主导性的”“驱使物体运动的”“引发物质变化的”一类含义；从古代冶金到 17 世纪末巴黎科学院的标准化蒸馏实验，化学家一直在用火、看火⁠³。李文靖的博士论文《火的消隐——作为动因的“火”概念在拉瓦锡之前化学中的演变》（2012）共 134 页，英文题目是 A Vanishing Flame（“消隐的火焰”）⁠¹³。论文发现，拉瓦锡之前的化学家普遍想把哲学上的“火”纳入自己的化学理论；她追溯“火令反应变化发生”这个观念，在帕拉塞尔苏斯派、波义耳、翁贝格、莱默里父子、布尔哈弗、鲁埃勒、马凯和拉瓦锡那里扮演的角色⁠³。

这条线索有几个转折。帕拉塞尔苏斯派的“火分析”继承了火的传统哲学观念和炼金术的“纯化”观念，与他们的三基质理论互为依据；16、17 世纪围绕“火分析”的争论集中在波义耳（Robert Boyle）的《怀疑的化学家》里，它否定四元素说和三基质理论，也动摇了火独一无二的动因地位⁠³。尼古拉·莱默里（Nicolas Lemery）想在化学框架内保住“火分析”，提出五基质理论，构建“火化学分析”的模式；这个模式在巴黎科学院的标准化蒸馏实验里实现得最充分，也在那里遭到最有力的否定⁠³。18 世纪，路易·莱默里（Louis Lemery）和布尔哈弗（Herman Boerhaave）想用一套微观机制同时解释火的两重角色：火作为动因让物质分解或化合，火自身又是有形的物质，参与组成别的物质。论文认为这一努力并不成功，鲁埃勒（Guillaume-François Rouelle）和马凯（Pierre-Joseph Macquer）的“元素—工具”理论，典型地反映出火的动因作用与物质实在性这两重意义的断裂⁠³。

最后，拉瓦锡提出“卡路里”（calorique，又译“热质”）概念，“在承认火的物质实在性的同时，取消了火的动因意义”⁠³。1789 年拉瓦锡《化学基础论》的第六幅图版画的是冰量热器，右下角署“Paulze Lavoisier Sculp.”，即拉瓦锡夫人所刻⁠¹⁴：在这台仪器里，火只剩下让冰融化的热量。2013 年，李文靖在乌普萨拉的第九届国际化学史会议上用英文报告这一研究，同年在《自然辩证法研究》上概括说，近代科学接管了传统的哲学概念，又在自身框架内把它消解掉⁠⁴⁠¹⁵。

博士论文里有一位关键人物：翁贝格（Wilhelm Homberg，1652–1715）。进入 18 世纪，他重新解释透火镜实验，在维护火独一无二的动因地位的同时，提出了与“分析”相反的“合成”模式，并结合微粒哲学，赋予火以化学物质的特征⁠³。2017 年，李文靖在挪威科技大学举办的第十一届国际化学史会议上报告翁贝格，报告题目把他与 18 世纪初化学从“基质论”（principlism）到“组成论”（compositionism）的范式转换联系在一起⁠⁴。2020 年，她在《自然辩证法通讯》上发表长文《翁贝格：站在炼金术与现代化学交界处的化学家》。她说，翁贝格是 17 世纪末 18 世纪初巴黎科学院最为活跃和出名的科学家，是“前拉瓦锡时期”化学的重要代表⁠¹⁶。文章细述他的生涯，重点论证四件事：他的经历所例证的早期化学职业道路，他在化学中对实验物理学工具与方法的运用，他以物质研究为目标的“后炼金术”实验，以及他在理论建构中把化学基质“物质化”⁠¹⁶。她想呈现的是化学学科渐渐独立时，多种思想与社会资源怎样交汇互动，从而理解化学革命的内在复杂性⁠¹⁶。

这正碰到“炼金术士是骗子，还是实验科学的先驱”的老问题。在她笔下，翁贝格做的是以物质研究为目标的“后炼金术”实验，用的却是实验物理学的工具和方法。同门高洋的博士论文研究 16 世纪帕拉塞尔苏斯主义的“经验”观念（2018）⁠¹⁷，而李文靖的博士论文正是从帕拉塞尔苏斯派的“火分析”讲起。

通俗读物常称拉瓦锡为“近代化学之父”。李文靖 2013 年就提出，研究近代化学形成之初的“火”，编史学上的意义在于超越“拉瓦锡革命”的传统叙事⁠¹⁵。2019 年，她在《中国科技史杂志》发表《谁是近代化学之父——化学革命的三种叙事》⁠¹。同年，她与姚大志合写《夏普塔尔的皈依》，看拉瓦锡的新化学怎样在法国南部的化工企业里“地方化”⁠¹⁸。2020 年底，吴国盛主持翻译的《剑桥科学史》第三卷《现代早期科学》由大象出版社出版，五位译者是吴国盛、张卜天、李文靖、肖磊、张东林⁠¹⁹⁠²⁰。这一卷由帕克（Katharine Park）和达斯顿（Lorraine Daston）主编，34 位作者撰稿，涉及 1500–1700 年，明确拒绝“科学革命”的标签，直接称之为“现代早期”⁠²⁰。吴国盛在博客里说，这部书对经典的科学革命叙事有整体的解构；译本把 modern 一律译作“现代”，书名因此由原定的“近代早期”改为“现代早期”，natural history 一律译作“自然志”⁠¹⁹。

同一年，她评析了科学史学会 2015–2018 年公布的四期《爱西斯近期科学史书目》，从书目的分类体系、收录数量和部分成果，看近年科学史学科在机构设置、选题方向和编史方法上的走向⁠²¹。2024 年，《科学文化评论》刊出法国化学史家本索德-樊尚的文章，署名中有姚大志，文章也说欧洲化学在拉瓦锡之前已处于繁荣发展时期⁠²²。从她写的“火”、翁贝格和夏普塔尔看，化学革命更像一个漫长、多线的过程，而不是一夜之间的断裂。

2022 年 5 月，李文靖的专著《近代英国科学体制的构建》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²；世界历史研究所的个人页列出她获该社“2022 年度优秀原创学术图书奖”⁠¹。书的内容简介说，现代科学在英国土生土长，不同于后发国家倾力聘请的“赛先生”；英国的科学组织长期沿袭中世纪晚期的私人资助传统，有别于法国的国家科学院和德国的研究型大学⁠²。可正是这样的英国，从伊丽莎白一世到维多利亚中期，一直有科学家的突出表现⁠²。

全书十章，从宗教改革与“自然之书和上帝之书”讲起，经培根（Francis Bacon）的实验科学方法论与“所罗门宫”的畅想、大学里的数学与实验科学、格雷歇姆学院，到内战时期的新哲学聚会和伦敦皇家学会⁠²。她追问新兴的科学组织究竟是科学机构还是上层人士的俱乐部，谁来资助科学，“尊敬的波义耳”和胡克（Robert Hooke）的专职实验员生涯代表着哪几类早期科学家；再写皇家学会的金星轨道考察、班克斯（Joseph Banks）的科学启蒙、明月社与工业启蒙、英国科学促进会，最后落在 19 世纪上半叶的“英国科学衰落论”、皇家学会的改革，以及维多利亚中期的公职科学家与公众资助科学⁠²。2015 年，她在《文汇报》上写过《英国科学与创新：从自由探索到国家战略》⁠⁴。“英国科学衰落论”这一章，与同门姚大志的近作相呼应：2025 年他与孙璐重读巴贝奇 1830 年的《英国科学衰落之反思》，认为阻碍英国科学的主要是私人资助造成的业余性⁠²³。姚大志此前写的是法国的科学院和工程师学校，她写的是英国的学会与公众资助，两人问的都是科学靠什么样的组织生长。

据 2022 年书中的作者简介，她正在从事的研究中有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化学对 20 世纪世界的战争、发展与环境等方面的影响研究”⁠²。她的研究方向里有一项是“全球史背景下的科学史”，所在的研究室也正是世界历史研究所的全球史研究室⁠⁴⁠¹。这个项目把化学史从实验室和学科内部，带到了战争、发展与环境这些 20 世纪世界史的大题目上。

2023 年，她在《自然辩证法通讯》第 4 期（第 1–8 页）发表《从化学键的本质到生命的本原——鲍林与 20 世纪化学的两次跨学科综合》⁠²⁴。她认为，20 世纪的化学在高度分化和专业化的同时，完成了两次重要的跨学科综合：上半个世纪，化学吸收物理学革命的成果，衍生出量子化学和现代结构化学，在电子层面回答了物质以何种方式结合；下半个世纪，化学用于生物学，分子生物学发展起来，生命现象在分子层面得到说明⁠²⁴。莱纳斯·鲍林（Linus Pauling）在她笔下是这两次变革的亲历者和引领者，文章考察他在化学键理论、早期分子生物学和分子医学上的工作，分析两次综合背后的概念转折和方法论特征⁠²⁴。从拉瓦锡之前的“火”到 20 世纪的化学键，她的化学史跨过了几个世纪，问题却一脉相承：化学怎样从别的学问里借来概念和工具，又怎样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东西。

李文靖的硕士、博士学位论文都由吴国盛指导，有国家图书馆和维普学位论文库的著录、吴国盛本人的博文为证⁠¹³⁠³⁠⁷。2012 年 6 月答辩那天，吴国盛在博客上贴出答辩委员会合影和师生合影；同年夏天他写道：“2012年夏季，我名下的博士生1人，李文靖，硕士生1名，王哲然，毕业。”⁠⁷⁠⁸2020 年，她作为五位译者之一，参与了吴国盛主持的《剑桥科学史》第三卷翻译⁠¹⁹。她的博士论文答辩委员会主席吴必康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她毕业后也到了那里⁠⁷⁠⁸。

同门之中，张卜天、张东林、肖磊是《剑桥科学史》第三卷的合译者⁠²⁰；张卜天和晋世翔还与她同届毕业，出现在 2008 年那张合影里⁠⁵。2012 年 7 月“北大吴门部分新老学生聚会”的集体合影里，她和韩连庆、姚大志、王哲然、晋世翔、张东林、张卜天、胡翌霖站在一起⁠⁸。她与姚大志合写《夏普塔尔的皈依》（2019），两人分别从化学史和技术史走到同一个人物⁠¹⁸；姚大志近年研究英国科学衰落论与科研资助，也与她的英国科学建制史相呼应⁠²³。

同行里，田松举过的科学史“走向历史学”的例子，与她的经历相合；他在同一篇文章里主张，科学史需要走出去，关心历史学，尤其是关心全球史和环境史⁠⁹。她如今身在全球史研究室，研究化学对 20 世纪战争、发展与环境的影响，恰好走在这条路上。她从哲学系的科学技术哲学专业出发，最后落在历史研究所，这条路本身也是吴门学生的一种走法。

相关的学术名片老师吴国盛、同门姚大志、同门张卜天、同门张东林、同门王哲然、同门晋世翔、同门高洋、师长田松。另见吴门 · 雅典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