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井里的现代性

严弼宸本科毕业于四川大学材料化学专业，硕士毕业于北京科技大学科学技术史专业⁠¹。理工科的训练留在他最早的论文里：2021 年，他以第一作者在《科学报告》（Scientific Reports）发表论文，提出用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估算含黏土遗物烧成温度的新方法，全部实验和数据分析由他完成，通讯作者是北京科技大学科技史与文化遗产研究院的刘思然；测定结果显示，商代早期的青铜铸造陶范和范芯，许多只在 200–300 ℃ 的低温下烧过⁠²。

2019 年，他进入清华大学科学史系读博士，研究方向为西方科学思想史⁠¹⁠⁵。2023 年 12 月 22 日，他以《阿格里科拉的矿物观念变革》通过博士论文答辩，指导教师吴国盛；答辩委员会主席是北京大学的张大庆，委员有吴国盛、北京科技大学的潜伟、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的孟强，以及清华科学史系的沈宇斌和王哲然⁠⁶。这篇论文获评 2024 年清华大学优秀博士学位论文⁠³。专著作者简介列出的研究方向，是西方科学思想史、科学史理论与编史学、现象学科技哲学⁠⁴。

毕业后，他到清华大学哲学系做博士后。2025 年的系年鉴把他在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科学史研究所的一段经历记作“访学”；同年出版的专著，作者简介写他做过该所的博士后研究员，“现为清华大学哲学系助理研究员”⁠⁷⁠⁴。他也参与科学史教学的组织：2024 年 6 月，他代表吴国盛出席第五届全国科技史学科点联席会议，以项目团队骨干的身份介绍“师范院校科学史课程建设”项目，目标是为中小学培养能教科学史的教师；同年 8 月，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科技史教学工作委员会换届，吴国盛任主任，严弼宸任秘书长⁠³。

1556 年，阿格里科拉的《论矿冶》（De re metallica，系年鉴记作《矿冶全书》）在巴塞尔出版，共十二卷⁠⁸。明末，来华耶稣会士汤若望等人把它译成中文，题为《坤舆格致》，用意是向崇祯皇帝介绍欧洲的矿业知识，以扩充财政；2015 年，这部译本的一个抄本在南京图书馆重现于世，引起中外学者关注⁠⁹⁠³。读博第二年，严弼宸向 2020 年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年会提交了关于这个抄本的报告，列在金属史分组；2021 年 4 月，他又在系学术例会上细讲⁠¹⁰⁠⁹。

争议在抄本的第二卷：有学者说它描述金属冶炼的方法，有学者说它完全不涉及冶炼。严弼宸把抄本与原书对读，结合奏疏和叙目对各卷的描述，认为第二卷所论不是矿石冶炼，而是西方矿冶技术中迥异于冶炼的一类试验技艺，应属叙目所说“并论试法”的第三卷；抄本只抄了五卷本中的第三、四卷，而且为了便于在中国推行，调整了原书卷次，补充和改动了部分方法⁠⁹。阿格里科拉在《论矿冶》第七卷开头说，矿石要先试验，冶炼才能有利；矿工试矿与冶炼的差别，只在用料多少⁠¹¹。

评议很直接。蒋澈和胡翌霖认为，报告里“中国传统矿冶技术体系”的说法有待商榷，不宜拿来与作为一门学问的西方矿冶知识对照；杨舰、王程韡等认为报告没有引用大量二手研究，只阐释一手文本，有自说自话的风险，在中西文化差异这一关键处又语焉不详。吴国盛则认为，这项研究有明确的问题意识和对话群体，从小处着手，通过试法与炼法的概念辨析，展现了科学史学科对中西科学文化交流的关切；他对“矿冶全书”这个译名另有意见，还与蒋澈、张卜天讨论了一番⁠⁹。

三年后，他把《坤舆格致》带进了比较方法的讨论。2024 年 3 月 28 日，马普科学史研究所所长薛凤（Dagmar Schäfer）与沈宇斌在清华召集科技史比较研究方法座谈会。严弼宸说，《坤舆格致》的知识来源不只是阿格里科拉，还有亚里士多德的矿物理论、炼金术的汞硫理论和大阿尔伯特的解释；中国对矿物的认识也有气论、儒家经典中的笼统解释和宋应星的具体说法。两个各有历史的知识集合在一次翻译中相遇，为“非共时的比较”提供了契机，这种比较不必预设单一目的论的普遍历史⁠³。

2021 年 10 月，第 15 届全国现象学科技哲学学术会议在贵州安顺召开，吴国盛带博士生刘元慧、严弼宸和硕士生史艳飞参会。严弼宸报告“矿物作为隐喻与形而上学的完成”，要把 16 世纪矿物观念的变革放进海德格尔所说“世界成为图像”的思想史脉络中考察，揭示矿物得以成为现代隐喻的根本条件；吴国盛在同一会议上报告“雅各布·克莱因论现代科学的起源”，介绍克莱因基于现象学的科学史研究⁠⁹。两年后，论文《矿物作为现代隐喻与形而上学的完成》刊于《自然辩证法研究》2023 年第 11 期⁠¹²。

他借用的两条线索，一条来自海德格尔，一条来自芒福德。海德格尔在 1953 年的《技术的追问》里写道，一片土地被促逼入煤和矿石的开采之中，大地如今解蔽为煤矿区，土地解蔽为矿床⁠¹³。芒福德在 1934 年的《技术与文明》里说，矿井是人类造出并生活其中的第一个完全无机的环境，“矿井实际上正是 17 世纪物理学家所建构的那个概念世界的具体模型”；到 16 世纪，采矿业已经为资本主义的开发方式定下了样板⁠¹⁴。

专著的内容简介写明，作者借鉴海德格尔对现代技术的形而上学分析，认同芒福德把 16 世纪矿业的变化视为现代性先声的洞见，并以翔实的思想史研究为之提供支持⁠¹⁵。这两位思想家在吴门早有位置，吴国盛的文集《由史入思》里，《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与《芒福德的技术哲学》两篇前后相接⁠¹⁶。严弼宸要做的，是把哲学家的判断带回 16 世纪的文本，找出矿物被重新理解的具体环节。

阿格里科拉本名格奥尔格·鲍尔（Georg Bauer），1494 年生于萨克森的格劳豪，在莱比锡读书，1524–1526 年到意大利继续学习哲学、医学和自然科学。1527 年，他当上约阿希姆斯塔尔的镇医，这座位于厄尔士山东坡、属于波希米亚的矿镇才建立十一年，已有几千居民。据他自述，行医之外的时间，他都用来下矿井、看冶炼炉、读古希腊罗马作者关于采矿的记载，并结交矿工中最有学问的人，其中一位叫洛伦茨·贝尔曼。1530 年，以贝尔曼为原型的对话《贝尔曼篇》由巴塞尔的弗罗本出版，卷首有伊拉斯谟的推荐信⁠¹¹。

2023 年 10 月，严弼宸在系学术例会上讲《贝尔曼篇》。他说，20 世纪以来的阿格里科拉研究有两个教条：一是把他的矿冶研究看成前后一贯的整体，二是认为晚年的《论矿冶》最典型地代表了他的思想全貌，于是早期作品中的思想转变被《论矿冶》遮蔽了。在他看来，这部仿柏拉图的对话让擅长阿拉伯医学和亚里士多德主义的医生安贡、精通古典语言和古代医学的医生奈维乌斯与矿工贝尔曼边游矿山边辩论，意在依据实际经验重新理解古代文本中的矿物药；它要确立的新方法，是关注个别矿物，以个人观察和实践经验检验、补充古代文本，靠的是文学和修辞上的说服，而不是哲学证明⁠¹²。

评议中，王巍对“阿格里科拉的研究转向”这一说法有疑虑，严弼宸进一步说明了“两个教条”和他界定的阿格里科拉矿冶研究的三个阶段；蒋澈赞同分析对话结构性要素的方法，并指出自然志与对话体裁存在内在矛盾，像《贝尔曼篇》这样少见的“自然志对话”值得深挖⁠¹²。同年，他在《中国科技史杂志》发表《20 世纪科学史中的阿格里科拉：一项编史学考察》⁠¹²。到了 1556 年出版的《论矿冶》，阿格里科拉在序言里仍然强调：没有亲眼见过、没有从可靠的人那里读到或听到的，一概不写⁠¹¹。

2025 年，《阿格里科拉的矿物观念变革》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全书 394 页，与吴国盛的《时间的观念》、胡翌霖的《媒介史强纲领》、蒋澈的《从方法到系统》等同属“清华科史哲丛书”⁠⁴⁠¹⁷。内容简介这样概括全书：阿格里科拉打破了中世纪以来矿物的自然秩序、人的认知秩序与天界神圣秩序相统一的框架，放弃探究形式因，使矿物的本性与人的认知相分离，形成了在表象世界重建矿物性质的普遍规则，“以客观、中性、对象化和功利方式理解物质，标志着现代性思维的形成”⁠¹⁵。

书的前后还有几块拼图。2023 年 10 月，在系里首届“科学史与历史知识论”工作坊上，他讲阿格里科拉矿物学的知识生产：阿格里科拉以“攫取—转译”的方式，把散落在古代文本和工匠经验中的多种矿物知识纳入自己的自然哲学框架，塑造出一门基于特定表象规则的新矿物学；这种以特定表象把握矿物的主导性话语意味着主体性的显现，也是他有别于福柯《词与物》所说“文艺复兴知识型”的根本所在⁠¹²。2024 年，他在《自然科学史研究》发表论文，讨论亚里士多德《天象论》中的矿物生成理论⁠¹⁸。

阿格里科拉本人并不觉得把矿物当作资源有什么不对。《论矿冶》第一卷先列出反对采矿的理由，再一条条辩驳；他说，如果没有金属，人就会在野兽中间过一种可怕而悲惨的生活，回去吃林中的橡子、野果和浆果⁠¹¹。芒福德读到这里，认为反对者的控诉至今成立⁠¹⁴。严弼宸的书要追问的，是这种态度的观念前提：矿物怎样先在观念里变成了客观、中性、可以利用的对象。2025 年 5 月 16 日，在清华科学史系八周年系庆暨“李约瑟逝世 30 周年·芒福德诞辰 130 周年”纪念论坛上，副系主任蒋澈在致辞中推介了这本书⁠⁷。

研究阿格里科拉的同时，他一直在追问方法。2021 年 11 月，他在系学术例会上报告《对拉夫乔伊观念史的再理解》：洛夫乔伊（Arthur O. Lovejoy）以“单元观念”为核心的观念史，在斯金纳等人的语境主义批评下衰落，又随“全球史”复兴，可“单元观念”的意涵始终没有澄清；他认为，由克莱因阐释的胡塞尔意向历史有助于理解洛夫乔伊。胡翌霖补充说，这几条思路都可以追溯到黑格尔；蒋澈则提醒，不能忽视语境主义对观念史的平衡⁠⁹。2023 年，他在敦煌的全国现象学科技哲学学术会议上用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为“单元观念”辩护，论文刊于《清华科史哲》第 1 辑⁠¹²⁠¹⁹。

2022 年 2 月，他讲福柯《词与物》中的自然史，认为考古学与思想史在编史方法上可以兼容，并以阿尔伯雷和奥尔德洛伊德受《词与物》启发所做的矿物学史分期为例。吴国盛提醒，福柯不是“孤胆英雄”，应放回二战后的现象学运动中，与柯瓦雷、库恩、克莱因的思想史工作一道理解；考古学在时间上的断裂性，使它难以写出完整的历史叙事。严弼宸回应说，福柯的历史叙述服务于解构主体哲学的目标，本来就不承担从古至今完整叙述的负担⁠²⁰。

2025 年 9 月，他讲柯瓦雷科学思想史的“法国风格”，把柯瓦雷进入中国的历史分成两条路径，分别以吴国盛 1994 年主编的《科学思想史指南》和刘兵 1996 年的《克里奥眼中的科学》为标志；两条路径 2020 年在清华科学史系相遇，随之出现了围绕柯瓦雷的“认识论断裂”。吴国盛大致认可这一重建，但认为在学科建设的路线中，柯瓦雷最终难免被边缘化，放在哲学路线中，他的影响才不容易消失。博士生曹康婵批评报告的许多概念“有失空泛”；黄河云把这份报告比作“有机合成”，有别于“质谱分析”式的研究，严弼宸表示赞同，并指出洛夫乔伊早就用过同样的化学类比⁠⁷。《存在巨链》开篇确实说，观念史最初的步骤有点像分析化学⁠²¹。

严弼宸的导师是吴国盛⁠⁶。他的题目接着吴国盛的两条线索：一条是科学思想史，他自己把吴国盛 1994 年主编的《科学思想史指南》视为柯瓦雷进入中国的标志之一⁠⁷；一条是现象学技术哲学，海德格尔与芒福德都在吴国盛的论述之中⁠¹⁶。吴国盛对他的回应一再见于系年鉴：2021 年肯定他的《坤舆格致》研究有问题意识，2022 年提醒他福柯考古学用于科学史会遇到很多困难，2025 年大致认可他对柯瓦雷进入中国的两条路径的重建，同时保留自己的判断⁠⁹⁠²⁰⁠⁷。在科学史教学的组织工作上，他是吴国盛“师范院校科学史课程建设”项目团队的骨干⁠³。

在系里，胡翌霖、蒋澈常是他报告的评议人，也一起做事：2024 年 1 月，三人在“高山科学经典”公益项目中导读《西方科学的起源》⁠³。他的专著与张卜天、王哲然、蒋澈、胡翌霖的书同属“清华科史哲丛书”⁠¹⁷；王哲然、沈宇斌是他博士论文的答辩委员，张卜天参加过关于《论矿冶》中译名的讨论⁠⁶⁠⁹。系外，北京科技大学的刘思然是他早年冶金考古研究的合作者，潜伟是他博士论文的答辩委员⁠²⁠⁶；在马普科学史研究所所长薛凤与沈宇斌召集的比较方法座谈会上，他是发言人之一⁠³。思想资源上，他反复对话的是海德格尔、芒福德、洛夫乔伊、福柯和柯瓦雷。

相关的学术名片老师吴国盛、同门胡翌霖、同门蒋澈、同门王哲然、同门张卜天、前辈海德格尔、前辈芒福德、前辈柯瓦雷。另见吴门 · 雅典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