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之眼

高洋 1989 年生，山西太原人⁠³。2006–2010 年，他在山西大学读哲学本科；2010–2013 年，在北京大学读科学技术哲学硕士⁠²。2013 年夏，吴国盛在博客上贴出北大科哲科史专业硕士毕业生的合影，其中有他，但同一篇博文列出的“我名下”的硕士毕业生里没有他⁠⁴；一年后，他才成为吴国盛的博士生：2014 年 9 月，他回到北大读科学技术史博士，方向是西方科学思想史⁠²⁠¹。

吴国盛说他受过哲学史的科班训练，“精通包括拉丁语在内的多门西方语言”⁠¹。2016 年 11 月至 2017 年 11 月，他在伦敦大学瓦尔堡研究所做访问博士生，吴国盛称那里是“古典的大本营”⁠²⁠¹。读博期间，他参加吴国盛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世界科学技术通史研究”⁠²。2017 年，他以北大哲学系和瓦尔堡研究所的署名发表论文，讨论牛顿手稿《论重力》：柯瓦雷认为牛顿对上帝与空间的看法同亨利·摩尔相当一致，他则认为回到牛顿自己的哲学与神学背景，空间并不在任何积极意义上规定或限制上帝的实存⁠⁵。

2017 年 12 月 10 日，第 2 届清华科史哲论坛以“西方科技史”为题，他报告《浅析帕拉塞尔苏斯的经验概念》⁠⁶⁠⁷。次年 3 月 1 日，他在清华科学史系讨论班上报告博士论文初稿⁠⁸；5 月 29 日答辩，答辩委员会由吴彤（主席）、袁江洋、刘孝廷、孙永平、张卜天和吴国盛组成，一致认为这是一篇优秀的博士论文⁠¹。论文 193 页，国家图书馆著录“吴国盛指导”⁠⁹。同年 7 月，他到西北大学科学史高等研究院任讲师；到 2026 年 10 月，研究院网站仍把他列在讲师之中⁠²⁠¹⁰。

15 世纪 60 年代，美第奇家族的科西莫得到一部《赫尔墨斯文集》的希腊文手稿，让正要翻译柏拉图的费奇诺先译这部书。费奇诺相信，作者“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与摩西同时代；文集 1471 年出版，到 16 世纪中叶已印行 24 版⁠¹¹。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以耶茨（Frances Yates）为代表的一派学者认为，这股思潮借魔法和隐秘科学为新科学准备了观念与态度；赫西、韦斯特曼、维克斯、科彭哈弗等人随后纷纷回应⁠¹²。

2016 年，读博中的高洋在《科学文化评论》发表《赫尔墨斯主义与近代早期科学编史学》，把这场争论拆成两个问题。一个是事实性的：《赫尔墨斯文集》与卡巴拉等思想，是否通过激励隐秘科学，促成了新科学的观念与态度。另一个是概念性的：能不能把“赫尔墨斯主义”看作可以明确界定、有确定载体与传人的学说，从而清晰地谈论一个“赫尔墨斯主义传统”。他的结论是，这个概念要经过改造才能为科学史所用，而“赫尔墨斯主义传统”的历史叙事，应逐步纳入更具包容性的“秘传学说”之下⁠¹²。

此后他转向文本本身：《〈赫尔墨斯文集〉的“上升之路”》2019 年收入《古典学研究》第三辑，按出版方的介绍，揭示了文集知识层次不断上升的结构特征⁠¹³；2020 年，他在《努斯》第 1 辑讨论《珀伊曼德瑞斯》与柏拉图主义⁠¹⁴；《哲学门》总第 37 辑刊出他对布鲁门伯格论题的反思⁠¹⁵。2019 年，他以“《赫尔墨斯文集》译注及研究”获批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²。

帕拉塞尔苏斯（1493–1541）是 16 世纪一位饱受争议的医生，曾当众焚烧阿维森纳的《医典》和盖伦的著作⁠¹¹。他说医学“正是数量巨大的可靠经验”，谁想探索自然，就得“用他的双脚踩过她的书籍”⁠³。这像是近代经验科学的口号，高洋的博士论文却偏从这里发问。按吴国盛的概括，论文查考了多语种的原始文献，梳理帕拉塞尔苏斯与博登斯坦、多恩、塞维里努斯、茨温格尔、克罗尔共六人关于“经验”的论述⁠¹。

2019 年的论文写出了其中的核心。帕拉塞尔苏斯常用 experimentum（实验）指个别的、外在的经验，比如药旋花能否导泻；这种偶然的经验同盖伦主义一样，达不到真正的医学知识。真正的 experientia（经验）要认出神放进自然物中的“知识”，所以“不应当将实验理解为经验”，它最根本的保障是“自然之光”。高洋由此认为，帕拉塞尔苏斯“经验”的根本特征在于它可被看作一种独特的“启示”：既指自然事物对人的开显，也指神圣之光降于人心的恩典⁠³。

吴国盛的转述是，这种经验“既非亚里士多德主义的经验，也非主流经验论医学所倡导的观察和手术实践，而是一种混合了宗教体验和神秘感知的原始意义上的知识”⁠¹。论文结尾说，17 世纪的清教作者追随帕拉塞尔苏斯，把手工实践式的经验视为精神性“体验”的等价物⁠³。2022 年，他把视野放宽到整个前现代：“经验”一词在取得今天的意义之前拥有广阔的语义领域，现代的“经验”和“实验”是许多智识领域共同作用的结果⁠¹⁶。

帕拉塞尔苏斯有个演示，高洋这样译出：拿一块木头来烧，“那能够燃烧的就是硫，冒烟的就是汞，而变成灰烬的是盐。这燃烧击碎了农夫的理解，然而医生从中才开始得到药物之眼”⁠³。胡翌霖在《过时的智慧》里讲三元素说，也举这个例子⁠¹¹。在高洋看来，炼金术在帕拉塞尔苏斯那里首先是认识的手段：医生要认识藏在物中的不可见特性，而使不可见变为可见的最重要手段就是炼金术，它是“分离的学问”，让医生拥有“烈火之眼”。三本原也不像现代化学元素那样固定不变，每种物体都有自己的硫、汞与盐；他甚至用汞在体内的蒸馏、沉淀和升华解释猝死、痛风和精神错乱⁠³。

炼金术士是骗子，还是实验科学的先驱？高洋两头都不认。他指出，在帕拉塞尔苏斯本人的可信著作中，炼金术几乎始终服务于医药，他不相信这种技艺能把普通金属变成黄金，也否认自己能造哲人石；可是他的“实验”更多是在展示既定的三本原理论，而不是检验假说或探索新现象，所以他“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经验主义者’或‘实验家’”。他留给近代科学的，是一种更实践的态度：把“发现”转化为“制造”，并要求经验深入事物隐藏的本性⁠³。

高洋博士论文里的六个人物中，有一位丹麦医生彼得·塞维里努斯（Petrus Severinus，1540/2–1602）⁠¹⁠¹⁷。胡翌霖在《过时的智慧》里引过他一段话：卖掉土地、房子、衣物和珠宝，烧掉书本，买双结实的鞋子，到山林、峡谷、沙漠和海洋中去，向农夫学习；最后买来煤炭，建起炉灶，点起炉火，“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关于事物及其属性的知识”⁠¹¹。

2021 年，高洋在《中国科技史杂志》发表《彼得·塞维里努斯的“种子”学说浅析》。塞维里努斯为帕拉塞尔苏斯的医学实践奠定了形而上学与自然哲学的基础，他在《哲学医学的观念》（Idea medicinae philosophicae）里借“种子”这一核心观念，调和了帕拉塞尔苏斯的理论和以希波克拉底为代表的古代医学。以往的研究多分析“种子”的形而上学意义及其与物质理论的关联；高洋把它同帕拉塞尔苏斯的“知识”概念和炼金术实践连起来，探讨它的认识论意义，认为它为一种经验论式的科学研究方法提供了潜在的支持⁠¹⁷。这篇论文由他主持的《赫尔墨斯文集》项目资助，参考文献里有佩格尔、德布斯，也有佩格尔论哈维生物学思想的书⁠¹⁷。从博士论文到这篇文章，他关心的始终是：近代经验科学的方法，有多少是从这些今天看来古怪的学说里长出来的。

高洋的博士导师是吴国盛⁠¹⁠⁹。他读的是吴国盛门下的西方科学思想史方向，题目也接着柯瓦雷的问题。柯瓦雷 1933 年写帕拉塞尔苏斯时提醒，理解这样的思想家，与其说要学习他知道而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不如说要忘掉我们知道或自以为知道的东西⁠¹⁸；1953 年，他又把近代科学的经验主义概括为“实验性的”而非“经验性的”⁠¹⁹。高洋做的，正是回到这道分界出现之前。2026 年 8 月 18 日，吴国盛到西北大学“创新论坛”讲“希腊文明与希腊科学”，主持人就是高洋⁠²⁰。

张卜天是他的答辩委员⁠¹；高洋 2022 年的论文引了晋世翔的博士论文《罗吉尔·培根的光学思想及其自然哲学基础》和张卜天译的《世界图景的机械化》⁠¹⁶⁠²¹；2019 年那篇帕拉塞尔苏斯论文的责任编辑之一是柯遵科⁠³。2023 年，吴国盛主编的《科学技术史手册》出版，高洋写“现代早期”和“德国科技史”两章，同书作者还有胡翌霖、蒋澈、晋世翔、王哲然、刘年凯等⁠²²。2024 年 11 月，他在线评议清华科学史系博士生黄宗贝关于培根“制表”的报告，建议细分茨温格尔不同著作中“表”的形式与意涵，茨温格尔正是他博士论文写到的六人之一⁠²³⁠¹。

吴门的帕拉塞尔苏斯研究没有停在他这里。2024 年 5 月，清华科学史系博士生焦崇伟以《帕拉塞尔苏斯主义的终末论炼金术》通过答辩，指导教师也是吴国盛，答辩委员中有胡翌霖和蒋澈⁠²⁴。高洋 2019 年的论文已经提到，多恩和克罗尔用炼金术的语言描述《创世纪》和《启示录》，把从自然得来的经验与关于开端和终结的启示结合为一⁠³；焦崇伟的题目，正落在这条线上。

相关的学术名片老师吴国盛、同门张卜天、同门晋世翔、同门柯遵科、同门胡翌霖、同门蒋澈、前辈柯瓦雷。另见吴门 · 雅典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