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而非著作

1889 年 9 月 26 日，海德格尔生于德国西南部巴登地区的小城梅斯基希，1976 年 5 月 26 日在弗莱堡去世，两天后葬回梅斯基希⁠³。1909 年 9 月，他进了耶稣会在费尔德基希的修道院，一个月后就因心脏不适离开，随即到弗莱堡大学读天主教神学；1911 年，他中断了做神父的学业，转学哲学，兼修数学和自然科学⁠⁴⁠⁵⁠⁶。1913 年，他以《心理主义的判断学说》获博士学位；1915 年在新康德主义哲学家李凯尔特门下完成教授资格论文《邓·司各脱的范畴学说和意义理论》，次年出版⁠⁷⁠⁸。

1919–1923 年，他任胡塞尔的助手；1923 年到马堡大学任教，1927 年升任正教授⁠⁹。他在马堡的讲课吸引了来自德国各地的学生，其中有伽达默尔、洛维特、约纳斯和阿伦特⁠⁷。1922 年夏，他在黑森林的托特瑙山建了一座小木屋，此后常在这里写作⁠¹⁰。

1927 年春，《存在与时间》作为胡塞尔主编的《哲学与现象学研究年鉴》第 8 卷的一部分发表，扉页写着“献给埃德蒙德·胡塞尔，以示敬重和友谊”，落款是“1926 年 4 月 8 日于巴登黑森林托特瑙山”⁠¹¹。1928 年，他回到弗莱堡接任胡塞尔的教席，次年 7 月 24 日发表就职演讲《什么是形而上学？》⁠⁹⁠¹²。1929 年 3 月 26 日，他在瑞士达沃斯的高校课程上与新康德主义哲学家卡西尔公开辩论⁠¹³。美国哲学史家弗里德曼后来写了一本书，从这场辩论讲起欧陆哲学与分析哲学怎样分道扬镳，书名《分道而行》，中译本出自张卜天之手。

《存在与时间》开篇引了柏拉图《智者篇》的一段话：你们显然早就熟悉，自己用“存在着”这个词时指的是什么；我们从前也以为懂了，如今却陷入了困惑。海德格尔接着问：今天我们对“存在”究竟指什么，有答案吗？没有。所以要重新提出存在的意义问题⁠¹¹。

他先清理了三种以为不必再问的成见。第三种是：“存在”是自明的概念，人人都懂“天是蓝的”“我很高兴”。可是这种平常的可理解，恰恰表明了不可理解⁠¹¹。在德语里，“存在”（Sein）和“是”（ist）本是同一个动词；汉语没有一个词能同时担起这两层意思，中译者便各有取舍：熊伟译作“在”，陈嘉映、王庆节的译本作“存在”⁠¹⁴。

海德格尔不先给“存在”下定义，而从提出这个问题的存在者入手。这个存在者就是我们自己：我们总已在世界之中，同事物和他人打交道，为种种可能“操心”；不是先有一个封闭的自我，再走出去认识世界。他把这样的存在者叫作“此在”（Dasein），熊伟最早把它译作“亲在”⁠⁷⁠¹⁴。此在被抛入一个并非自己挑选的处境，又总在向着可能性筹划自己；它最本己的可能性是死亡，“向死存在”迫使人从“常人”的闲谈里把自己收回来⁠⁷。

书里有一处常被后人提起的空白。讨论此在的空间性时，他提到此在的“身体性”，说它“本身包含着一个这里不予讨论的问题”⁠¹¹。后来，梅洛-庞蒂把身体放到了现象学的中心；刘铮研究技术与伦理，正是从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出发，补上这一块。

胡翌霖说自己的哲学底子是“海马主义”：海德格尔的现象学，加上马克思的历史性；事物总要“通过”某种媒介显现，在这个意义上，“存在论就是媒介论”⁠¹⁵。到新加坡后，他在未完成书店带读书会，用五十期、一年半的时间，把《存在与时间》从导论一直读到死亡与良知⁠¹⁶。

《存在与时间》第 15 节分析我们日常怎样同物打交道。海德格尔说，我们首先遇到的不是一个个摆在那里的物体，而是“用具”：写字的、缝补的、干活的、代步的、量度的。一件用具总是“为了……”：锤子为了钉钉子，钉子为了固定木板，木板为了造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用具只有在这样一张彼此指引的网里，才是它所是的东西⁠¹¹。

“锤打本身揭示出锤子特有的‘称手’。”⁠¹¹越是不去打量锤子、只管用它，我们同它的关系就越源始，锤子也就越是作为它本来所是的用具与我们照面。他把用具的这种存在方式叫作“上手”⁠¹¹。第 16 节接着说：用具坏了、缺了、挡了路，它才会变得显眼、碍事、添堵；这时，上手的东西露出了“现成在手”的一面，成了一块有重量、有形状、摆在那里的东西⁠¹¹。平时隐而不显的指引之网也随之闪现：我们这才意识到，世界一直就在那里。

这一段分析，深深影响了后来的技术哲学。吴国盛在讲演里用它反驳技术中立论：好用的工具往往自我隐蔽，就像戴惯了的眼镜，人看不见它，便以为它是中性的。刘铮则从这里出发，同荷兰哲学家维贝克的“技术道德化”商榷，追问减速带这样的技术物，究竟有没有道德。

1933 年 1 月，希特勒出任德国总理。4 月 21 日，海德格尔当选弗莱堡大学校长，次日就职；5 月 1 日，他加入纳粹党⁠⁶⁠⁷。5 月 27 日，他发表校长就职演说《德国大学的自我主张》⁠¹⁷。校长任上，他负责让大学与纳粹党的目标“一体化”⁠⁷。不到一年，1934 年 4 月 23 日，他提出辞去校长职务，27 日获准⁠¹⁷⁠⁶；党籍却一直保留到纳粹政权覆灭⁠⁷。

战后，弗莱堡大学的清查委员会审查他的问题。海德格尔请老朋友雅斯贝尔斯出具鉴定；1945 年 12 月 22 日，雅斯贝尔斯以书信写成鉴定，认为他与纳粹纠缠太深，不宜再留在教师队伍里，建议“暂停他授课几年”⁠⁵⁠¹⁸。1946 年 1 月 19 日，大学评议会据此决定禁止他授课⁠¹⁹⁠²⁰；这项禁令直到 1951 年 9 月他退休才告结束。当年冬季学期，他以退休教授的身份重新开课，讲《什么叫思想？》⁠⁵⁠⁷⁠⁹。

1966 年 9 月 23 日，《明镜》周刊的奥格斯坦等人采访了他。他答应谈 1933 年的事，条件是身后才能发表。访谈在他去世几天后的 1976 年 5 月 31 日刊出，标题取自他说的一句话：“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救渡我们。”⁠²¹ 中译收入孙周兴编的《海德格尔选集》⁠²²。

2014 年 3 月，全集第 94–96 卷出版，收录他 1931–1941 年写在黑色油布封面笔记本里的“思索”，人称《黑色笔记本》。出版社在第 96 卷的介绍里写道，海德格尔“以反犹的陈词滥调，灾难性地搅浑了存在历史之思”；编者特拉夫尼称之为“存在历史的反犹主义”⁠²³。2015 年 1 月，德国海德格尔学会会长菲加尔辞职，说读了这些笔记，尤其是其中的反犹段落，他不愿再做这个人的代表⁠²⁴。《黑色笔记本》共 34 册，到 2022 年出齐，占全集 9 卷⁠²³。中文世界里，特拉夫尼的《海德格尔与犹太世界阴谋的神话》2019 年由靳希平译出，第 94 卷 2021 年也有了靳希平的中译本⁠²⁵。

斯坦福哲学百科的海德格尔条目这样评价：像纳粹一样，海德格尔对德意志民族的本质持有种族主义和反犹的看法，尽管他拒斥纳粹那种生物学的种族观；读者应当记住，他的存在历史、技术批判，以及论艺术作品开启世界的文章，都出自他与国家社会主义纠缠的这段时期⁠⁷。

1950 年，他为文集《林中路》写了一段题记：林中有路，大多长满杂草，突然断在无人走过的地方；“伐木人和护林人认得这些路。他们知道，走在一条林中路上意味着什么”⁠²⁶。在德语的日常说法里，“走在林中路上”就是走错了路。

辞去校长后的十年里，海德格尔在课堂上反复讲尼采和荷尔德林，也一次次回到希腊人⁠⁷。1935 年夏季学期，他讲《形而上学导论》，从希腊词 physis 讲起；书在 1953 年出版⁠⁷，中译本出自熊伟和王庆节⁠²⁷。同年 11 月 13 日，他在弗莱堡首讲《艺术作品的本源》⁠²⁶。

这篇演讲的定稿里有一段话：西方思想的基本词，是在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时悄悄换了经验的。hypokeimenon 成了 subiectum，hypostasis 成了 substantia，symbebekos 成了 accidens。这种翻译“绝不是它至今仍被认为的那种无关紧要的过程”：罗马思想接过了希腊的词，却没有接过这些词所说的那种同样源始的经验；“西方思想的无根基状态，就从这种翻译开始”⁠²⁶。

physis 是他最常回到的词。在希腊人那里，它说的是涌现：树和草、鹰和牛、蛇和蟋蟀，各自从遮蔽中出来，进入自己的形态；“这种出来和涌现本身及其整体，希腊人很早就称之为 physis”⁠²⁶。到了近代，“自然”成了自然科学的对象领域。他在《诗人何为？》里提醒：里尔克说的“自然”里，还回响着更早的 physis；早期思想所思的生命，“不是生物学地被表象的，而是作为 physis，作为涌现者”⁠²⁶。

这对中文读者是一面镜子：西方的科学与哲学经典，都要经过一次次翻译才到我们手里。蒋澈在清华开拉丁语和古希腊语课，译注普林尼的《自然志》，主张博物学本身就是一种解释；张卜天几十年翻译科学史经典，在译名上斟酌“天球”还是“天体”。汉语的“自然”本义是“自己如此”，它离 physis 近，还是离 natura 近？这正是海德格尔会追问的问题。

《艺术作品的本源》1935 年 11 月在弗莱堡首讲，1936 年 1 月在苏黎世重讲；定稿是 1936 年 11–12 月在法兰克福的三次演讲，1950 年收入《林中路》⁠²⁶。

为了说明什么是物、什么是用具，他说不如看一幅画：“我们选凡·高的一幅名画，凡·高多次画过这样的鞋。”⁠²⁶他从画上读出：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里，凝视着劳动步履的艰辛；鞋里回响着大地沉默的召唤；穿过这件用具的，是对面包有无着落的无声忧虑。“这件用具属于大地，并在农妇的世界里得到保存。”⁠²⁶他的结论是：作品不是对某个现成之物的摹仿，它开启一个世界，同时把大地带回这个世界；“世界和大地本质上彼此不同，却又从不分离”，作品的存在，就在于让两者的争执发生⁠²⁶。他接着举一座希腊神殿：“一件建筑作品，一座希腊神殿，什么也不摹仿”，它只是立在岩石嶙峋的山谷中间⁠²⁶。

凡·高博物馆的资料显示，这幅 1886 年的《鞋》1930 年 9–11 月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展出过⁠²⁸。1960 年代，美国艺术史家夏皮罗写信问海德格尔在哪里看到的这幅画，年近八十的海德格尔回忆是 1930 年在阿姆斯特丹的一次展览。夏皮罗 1968 年撰文，认为海德格尔把几幅画记混了，而且画上多半是凡·高自己的鞋，不是农妇的⁠²⁹。1978 年，德里达在《绘画中的真理》里重审这场争论，追问鞋的归属本身：凭什么认定这是一双鞋，又一定属于某个人⁠²⁹？

叶秀山 1991 年的《美的哲学》说，艺术用舞台和画框划出“另一个世界”，提醒人们回到被科学技术“掩盖”的生活世界。这与海德格尔的作品论，可以对照着读。

萧师毅 1942 年就结识了海德格尔，以旁听生的身份参加他的研讨班，还送给他一本自己译的意大利文《老子》⁠³⁰。据萧师毅回忆，1946 年春，他在弗莱堡的木材市场广场遇到正在接受占领军审查的海德格尔。海德格尔向他诉苦，萧师毅引《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安慰他；就在这次谈话里，海德格尔提议两人合译《老子》⁠³¹⁠³⁰。海德格尔的长子赫尔曼另有一说：是萧师毅自己想合译，才去找的海德格尔⁠³¹。

1946 年夏季学期一结束，每个星期六，萧师毅就到托特瑙山的小屋去。两人不参照别人的译本，直接对着原文，先挑讲“道”的章节，到夏天结束只译了八章⁠³¹。萧师毅后来坦言，他担心海德格尔的笔记已经超出了翻译的范围⁠³¹。合作没有继续下去：萧师毅开始在西德各地讲学；海德格尔在给雅斯贝尔斯的信里说，试译老子的几句话让他看到，语言的整个本质对我们是多么陌生，于是作罢⁠³²。他的翻译笔记至今没有找到⁠³²。

萧师毅应他之请，用篆书写了《老子》第十五章的两句：“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中间加一横批“天道”。海德格尔把这幅字挂在书房里⁠³¹⁠³⁰。1947 年 10 月 9 日，他在给萧师毅的信里写道：我在思索您为我写下的箴言，“谁能静下来，又由宁静、借着宁静，把某物带上道路，让它显现出来？……天之道。”⁠³⁰张祥龙指出，这是海德格尔自己的译法，把“动之徐生”读成了“开出道路”⁠³¹。

他在别处也提到过道家。1930 年 10 月在不来梅，他在朋友家里借来布伯译的《庄子》，读了“濠梁之辩”⁠³³；1943 年的手稿《诗人的唯一性》全文引了《老子》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³⁴。1957–1958 年的演讲《语言的本质》说，老子诗意思想的关键词是“道”，它“本来”就意味着“道路”⁠³⁵。德国学者梅依 1989 年出版《来自东方的光》，追索他著作里的东亚来源⁠³⁶。

中国学者对这段公案讨论最多。叶秀山 1988 年在《思·史·诗》的附录《在“交往”的路上》里比较海德格尔的“存在”与老子的“道”，主张中西哲学不只需要“比较”，更需要“交往”⁠³⁷；张祥龙 1996 年出版《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³⁸。刘铮把梅洛-庞蒂的“肉身”与《庄子》的“气”并读，也是在这条路上。

1949 年 12 月 1 日，海德格尔在不来梅俱乐部开讲四篇系列演讲，第一篇是《物》，第二篇是《集置》；《物》1950 年 6 月 6 日又在巴伐利亚美术学院重讲⁠³⁹。

演讲从当时的新技术说起。时间和空间上的一切距离都在缩小：从前要走几周、几个月的地方，现在坐飞机一夜就到；从前多少年才知道、甚至永远不会知道的事，现在每小时都从无线电里听到；电影把植物一季的生长放给人看；电视则把一切远方都抹掉了⁠⁴⁰。“然而，匆忙消除一切距离并没有带来切近，因为切近并不在于距离之小。”⁠⁴⁰

那么什么是切近？他去看一只壶。壶之为壶，不在于陶土做的壁和底，而在于它围出的空，在于倾注出来的馈赠。水里有泉，泉里有岩石和大地沉沉的睡眠，大地又承接天空的雨露；倾注的水供终有一死的人饮用，倾注的酒用来向诸神祭奠。“在倾注的馈赠里，同时逗留着大地与天空、诸神与终有一死者。”⁠⁴⁰他把天、地、神、人四方的聚集叫作 Geviert，孙周兴译作“四重整体”，陈嘉映译作“四大”；物就是这样“物化”的⁠⁴⁰⁠¹⁴。

今天的屏幕，比 1949 年的电视近得多、多得多。刘铮 2026 年论屏幕与“无世界”，借海德格尔和后现象学指出，屏幕是抓取注意力的“焦点装置”，人守着屏幕，失去的不只是地方，还有世界⁠⁴¹。

1951 年 8 月 5 日，在达姆施塔特以“人与空间”为题的座谈会上，海德格尔演讲《筑·居·思》⁠⁴²。那正是战后住房奇缺的年代，他却在结尾说：栖居的真正困境，并不在于缺少住房；人得先学会栖居。

他用一座桥来说明什么是位置。桥“轻盈而有力地”跃过河流，它不只是连接已经在那里的两岸：“在桥的跨越中，两岸才作为两岸出现。”⁠⁴²桥把大地聚集为河流周围的风景，也聚集天、地、神、人四方，由此造出一个位置；空间是从位置那里得到安排的，而不是先有一个均匀的“空间”。

同年 10 月 6 日，他在巴登的比勒高地以荷尔德林晚期的一首诗为题演讲：“充满劳绩，但人诗意地栖居在这大地上。”演讲 1954 年刊于《强音》杂志⁠⁴³。后来经孙周兴的译本和郜元宝编译的语录集《人，诗意地安居》，这句话成了中文里流传很广的一句话⁠⁴⁴。

吴国盛 2024 年的《走向宇宙与安居大地》，把“走向宇宙，还是安居大地”称为我们时代最大的哲学问题：以空间取代位置，是现代科学世界图景的标志；人失去位置，则是虚无主义的典型症状。胡翌霖讲媒介，也用桥打比方：先有了桥，我们才在桥的尽头发现两岸。

1938 年 6 月 9 日，海德格尔在弗莱堡做了一次演讲，题为《通过形而上学奠定现代世界图像》，后来以《世界图像的时代》为题收入《林中路》⁠²⁶。他说，世界图像从本质上看，“并不是指一幅关于世界的图像，而是指世界被把握为图像”；“现代的基本进程，是把世界作为图像来征服”⁠²⁶。

1953 年 11 月 18 日，他在巴伐利亚美术学院主办的“技术时代的艺术”系列讲座上演讲《技术的追问》，地点是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大礼堂⁠⁴⁵。这篇演讲由不来梅系列的第二篇《集置》扩充而成，1954 年先刊于美术学院的年鉴，同年收入《演讲与论文集》⁠⁴⁵。

他开门见山：技术的本质根本不是技术性的东西⁠⁴⁶。把技术看作手段和人的活动，这种看法是对的，却没有触及本质。技术是一种解蔽方式：古代的技艺让东西产出来；现代技术却向自然提出蛮横的要求，要它交出可以开采、储存的能量。他举莱茵河为例：水电站被摆置在莱茵河上，它摆置河流交出水压，水压驱动涡轮；“水电站并不像几百年来连接两岸的古老木桥那样建在莱茵河上，倒是河流被建进了水电站”。他请听众留意两个标题的对比：被建进发电厂的“莱茵河”，和荷尔德林同名赞美诗所说出的“莱茵河”⁠⁴⁶。在黑森林里，护林人丈量砍下的木头，走着和祖父一样的林间小路，可他“不管自己知不知道”，都已被木材利用工业订造：木材要变成纤维素，纤维素要变成纸，纸要供给报纸和画报，报纸和画报又摆置公众舆论，让它去吞食印出来的东西⁠⁴⁶。

一切都被这样摆置为随时待命、可以订造的“持存物”；把人也聚集起来、要人这样去摆置一切的那种要求，他称为“集置”⁠⁴⁶。熊伟译作“座架”，孙周兴译作“集置”：Ge- 是“集”，stell 是“置”⁠⁴⁷。危险在于，人自己也可能沦为持存物。但他引了荷尔德林《拔摩岛》的诗句：“但哪里有危险，哪里也生长着救渡。”演讲的最后一句是：“因为追问乃是思之虔诚。”⁠⁴⁶

吴国盛的技术哲学就从这里起步：1998 年的博士论文沿着海德格尔的“思”“路”，讨论他的技术之思与克服形而上学的关系⁠⁴⁸。胡翌霖 2014 年发表《海德格尔是一个技术悲观论者吗？》，他自己的回答走向“人即延伸”：人与技术互为起源，互相发明。张卜天译出的戴克斯特豪斯《世界图景的机械化》，从科学史的方向讲另一面：自然怎样变成了一台可以用数学描述的机器。

海德格尔的老师是胡塞尔。在马堡和弗莱堡听过他课的人里，伽达默尔开创了哲学诠释学，阿伦特、约纳斯、洛维特各自走出了自己的路⁠⁷。他的影响远远越出了德国：萨特、梅洛-庞蒂、德里达、福柯，乃至日本的京都学派，都受过他的影响⁠⁷。

在中国，熊伟被他的学生高宣扬称为第一位把海德格尔思想引介到中国学术界的学者。他 1930 年代在弗莱堡听过海德格尔讲课，1939 年在波恩完成博士论文《论不可言说》，1941 年回国⁠⁴⁹⁠⁵⁰；“亲在”“澄明”这些译名都出自他⁠¹⁴。在北京大学，他让研究生陈嘉映研读《存在与时间》，看到陈嘉映的笔记已译出大半，便建议他整本译出来⁠⁵¹。1987 年，陈嘉映、王庆节合译的《存在与时间》由三联书店出版，熊伟校⁠⁵²。孙周兴 1996 年编成《海德格尔选集》，又译出《林中路》《演讲与论文集》《什么叫思想？》等；商务印书馆三十卷的《海德格尔文集》，许多卷出自他的译笔⁠²²⁠⁵³。张祥龙 1996 年出版《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³⁸。

RenaSci 学术名片里的几位，各在一条路上遇见他。叶秀山 1988 年的《思·史·诗》写到海德格尔，2003 年接受访谈时说，对自己影响较大的两位哲学家是康德和海德格尔。吴国盛在叶秀山门下写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2026 年增订的《技术哲学讲演录》又专设“海德格尔的技术之思”一讲⁠⁵⁴。胡翌霖说，海德格尔的思路“更对我的胃口”，让他找到了自己的哲学风格⁠⁵⁵；他的博士论文把海德格尔的存在论与麦克卢汉的媒介学接在一起⁠¹⁶。刘铮从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出发，补上《存在与时间》搁下的身体。张卜天译出讨论达沃斯辩论的《分道而行》。蒋澈译注普林尼、翻译林奈《植物学基础》时面对的，也正是海德格尔说的那个问题：一个词从一种语言走进另一种语言，带走了什么，又丢下了什么。

相关的学术名片老师胡塞尔；后学里，伊德、斯蒂格勒、许煜接着追问技术，叶秀山、张祥龙、陈嘉映在中文世界读他、讲他、译他，还有吴国盛和他的学生张卜天、胡翌霖、蒋澈、刘铮。另见吴门 · 雅典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