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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的复兴

新科学宣言

?科学一直在进步,为什么还要“复兴”?

胡翌霖 @ RenaSci · 问题网络 v0.8 · 2026 年 10 月 1 日

约 16,116 字 · 16 个问题 · 90 条出处 · 追问 问出 32 · 问入 41

层级:论题页(约 3,452 字)›深读›出处

封面:哥白尼的宇宙图景,四角是托勒密等人的体系。十八世纪天图,雕版。 Wellcome Collection · 公有领域

科学一直在进步,为什么还要“复兴”?我们要复兴的不是古人的知识,而是古希腊人以求知为乐趣的精神。近两百年来,科学在专业化和职业化中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也一步步偏离了这份初心:研究被拆成流水线,求知成了谋生;论文成了学术的通货,“不发表就灭亡”,教职体系像一座靠新人撑起的金字塔;知识的洪水和 AI 又让研究者陷入迷茫。第三重危机也是转机。信息技术和 AI 正在逆转专业化的趋势,动摇论文至上的范式,让真正有求知热情的普通人和跨学科的研究者重新走到前沿:人人可以做科学家,科学可以从刻板的职业变回活泼的兴趣。这份宣言主张为知识换一个身体,让它分层、可查验、可上手、可围观,并以问题来组织。这篇深读本身就在一张问题网络里,每一节都牵着别的论题。

一科学一直在进步,何谈复兴?#

我们把这件事叫作 RenaScience:把“文艺复兴”(Renaissance)和“科学”(Science)拼在一起,意思是科学的复兴。这个名字会招来一个很自然的疑问。文艺可以复兴:两千年前的雕像和诗,今天仍然是典范,后人可以回到它们那里重新学习。科学却似乎不一样,它是不断进步的:今天的中学生都比托勒密更懂天体怎样运行,谁也不会想回到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科学何谈复兴?

我们当然不是主张科学知识的复古,不是要复活古希腊人的日心说。有意思的是,近代科学的开端本身就借用过复古的名义。1543 年,哥白尼在《天球运行论》献给教皇保罗三世的序言里说,他先在西塞罗那里读到,尼塞塔斯(即叙拉古的希克塔斯)认为地球在运动,后来又在普鲁塔克那里读到,菲洛劳斯等人也持此见1;在手稿里,他还把最早主张日心说的阿里斯塔克与菲洛劳斯并提,付印之前又删去了这段话2。他究竟有没有从阿里斯塔克那里得到启发,史家并无定论3;可以肯定的是,他怕学说太新而遭同行耻笑,所以特意强调地动之说古已有之,并非独创4。文艺复兴的许多创造都是这样:借古人之名,做前所未有的事。

学术复兴也不是只发生过一次。古代的学术常常在某个黄金时代里百家争鸣,到末期被汇总成煌煌巨著;然后,那些活泼多元却不够完善的学说逐渐失传,巨著渐渐变成僵化的教条,只能等下一个奇迹时代把它复兴起来。罗马人、阿拉伯人和十二世纪的欧洲,都有过或长或短的复兴。人们熟知的那一次文艺复兴之所以成了最后一次,此后再没有衰落下去,是因为它不再依赖某位国王的偶然赞助,而是有了新的社会环境和新的媒介装备:市民社会的兴起,以及活字印刷机5。印刷让书籍不再轻易散佚,后人永远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持续的进步从此成了常态(见抄本与书籍)。

今天,AI 带来了又一次媒介巨变。它能通览人类几乎全部的书籍,也可能让人不再读书;它可以打通专业壁垒,把人类知识推向新的盛世,也可能在盛世之后把我们带进平庸。怎样让这一次变革像文艺复兴那样开启持续的进步,而不是像托勒密王朝的学术那样,在鼎盛之后走向衰退5?我们的回答是:要复兴的不是任何一种知识,而是一种精神。

二我们要复兴的,究竟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篇说,求知是人的本性;人们因为惊奇而开始哲学思考,从困惑走向理解;数学之所以先在埃及兴起,是因为那里的祭司有闲暇。他还说,我们追求这种学问不为任何别的利益,正如自由人为自己而活、不为别人而活,这是唯一一门为自身而存在的自由学问6。希腊语的“闲暇”(scholē),后来成了“学校”一词的来源。惊奇、闲暇,再加上希腊人独有的自由辩论,恰好都是游戏的特性:在内在乐趣驱动下的休闲和竞赛(见惊奇与闲暇)。

这份乐趣并不清高。希腊人的辩论、竞技和战争,都是争夺荣誉的方式;先有沽名钓誉的智者,才有苏格拉底、柏拉图意义上的哲学家(见竞技与知识竞赛)。说到“科学精神”,人们爱列举不计名利、甘于寂寞,甚至献身,这些词我一个都不喜欢。看看真实的科学史,大人物多半交游广阔、顺应潮流,在共同体里争取认可;与其说他们是孤军奋战的斗士,不如说他们追名逐利、不甘寂寞、左右逢源4。好奇心与争胜心从来是一对,它们共同的底色是:求知本身就是目的,就是乐趣。

科学精神不是一瞬间出现的,它像一个人的人格一样,有自己的成长史。古希腊奠定了科学的初心:一种由求知欲、好奇心驱动的内在的求知方式,以及自由的、不计功利的研究和批判传统。中世纪学会了重视经验、辨析术语;大航海时代带来了探索未知、发现新知的观念,古代的学者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超越前人的“发现”;印刷让学问走向公开;科学革命确立了实验与定量;启蒙时代相信进步,相信科学能够造福人类;工业革命让科学与技术结盟;二十世纪又加上了伦理反思与社会担当7。这些后来长出的品格都不必丢掉。不忘初心,不是停留在初心毫无改变;一个学会了脚踏实地的人,未必就丧失了仰望星空的兴趣。我们所说的复兴,是让已经成年的科学,重新找回它的童心。

三科学是怎样变成一份工作的?#

科学并非始终保持着这种精神。它面临的第一重异化,是专业化和职业化。

英语里的“科学家”一词,1833 年才在英国科学促进会的会议上被提出,次年由休厄尔写进一篇书评,第一次印成铅字8。在此之前,研究自然的多是贵族、牧师、医生和各行各业的爱好者;在此之后,德国式的研究型大学、实验室和博士学位把科学变成了一门有入口、有阶梯、有薪水的职业(见科学家是怎样变成一份工作的)。1917 年,韦伯在慕尼黑向学生演讲《以学术为业》,他提醒台下的年轻人:一个编外讲师能不能升上正教授,“纯粹是一场赌博”,学术生涯是“一场疯狂的赌博”9。

职业化的背后,是整个工业社会的逻辑。技术从来趋向于专业化,工业革命之后,专业分科和流水线化成了整个技术系统的底层逻辑:一群全面发展的、兴趣使然的工匠,远远比不上一群专于特定动作的、枯燥刻板的工人10。工业生产的核心是复制,它也要求人像零件一样可以复制、可以互换,教育的方针和体系于是趋向于批量培养“螺丝钉”11。科学也被纳入了同一套逻辑。1930 年代,劳伦斯在伯克利用回旋加速器开创了“大科学”:装置复杂到最好的理论家和最能干的实验家都无法单独搞定,日常维护又需要大量枯燥乏味的人力,今天所谓的“科研民工”,那时已经出现了12。二战期间,橡树岭用劳伦斯发明的装置分离铀同位素,从田纳西乡下招来约一万名年轻女工看管仪表;据负责这项工程的尼科尔斯回忆,在他提议的一场生产比赛里,她们赢了劳伦斯手下的博士们,因为她们像士兵一样受训,“让做就做,不让做就不做,不问为什么”,科学家却忍不住为读数的一点点波动停下来追究原因13。流水线不需要好奇心,好奇心在流水线上甚至是一种干扰。

知识的积累又让专业化变本加厉。普赖斯在 1963 年估算,有史以来的科学家里,八到九成此刻还活着14。知识越多,一个人要走到前沿,就得先背上越来越重的包袱:经济学家琼斯分析了两百多万项美国专利,发现发明团队越来越大,首次做出发明的年龄越来越晚,发明人也越来越专;他给这篇论文起的题目是《知识的重负与“文艺复兴人之死”》15。布克哈特笔下那种文艺复兴时代的“全面的人”,在现代科学里越来越罕见(见知识越多,人为什么越窄)。

专业化带来了惊人的效率,也制造了学科的孤岛与专家的盲区。早在 1930 年,奥尔特加·加塞特就批评过“专业化的野蛮”16;1959 年,斯诺在剑桥的讲座里感叹,科学与人文已经成了“两种文化”17。但斯诺说的是文学家与科学家的文人相轻,是精英内部的话语权之争,我早就说过这场争论过时了18:今天真正的裂缝,是整个精英文化与大众的撕裂。论文默认读者是同行,同行因此读得很快,初学者、跨学科的读者与公众却很难进去,这是一只窄口瓶(见专业化的胜利与代价)。

更要紧的是动机的变化。科研成了一份职业,也就成了许多人谋生的一条路。为乐趣而学习,本来是很自然、很人性的事;为了分数、绩点、证书和求职而学习,才是异化的形态10。当研究可以换来工资和职称,许多并不热爱求知的人,也会为了一份稳定的收入走进实验室。这怪不了他们:流水线本来就不需要热爱,只需要照做(见不爱求知的人,为什么也在做科研)。

四知识为什么需要一个身体?#

知识从来不是赤裸地存在的。它必须寄身于某种载体:说出口的话,写在竹简和羊皮纸上的字,印成书的章节,寄往远方的信,期刊里的一篇论文,一张图,一段代码。载体不是透明的管道。它决定了什么样的东西能被保存下来、传播出去、接受检验,也就决定了什么东西会被当作知识。

柏拉图在《斐德罗篇》里借苏格拉底之口担忧过书写:文字会让人显得博学而并不真懂,而且它不能回答读者的追问19。两千多年后看,这种担忧既对又不对。书写确实改变了知识:它没有让知识变少,只是让它换了一种形状。口述擅长对话与反驳:孔子与弟子的问答被记成语录,中世纪大学用讲读和论辩来训练学者。书籍擅长建立体系:哥白尼、牛顿、达尔文都用一整本书改变了世界图景。书信擅长编织网络:十七世纪散落在欧洲各地的学者靠通信互通消息,也用字谜宣示优先权(见书信共和国);但书信终究是私人的,把这张私人的网变成公共的“文人共和国”的,是印刷出来的书籍和期刊。期刊论文擅长的是另一件事:把一项研究压缩成一个可以登记、传播、引用和计数的单位。

中国的传统里还有另一种身体。《九章算术》把数学写成一道道题目和一条条“术”,魏晋时的刘徽又为它作注,补上推理与图说,证明算法为什么正确;知识在“题、术、注”的层层累积中生长20。这提醒我们,同一门学问可以有非常不同的身体,而身体一旦选定,也就规定了后来者如何进入它、如何增补它。还有一部分知识根本不在文字里。波兰尼说,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21:实验室里的手艺,看片子的眼光,判断一个证明“对劲不对劲”的直觉,都要靠师徒相授、同伴切磋来传递。任何一种载体,都只能携带知识的一部分。

每一种载体都有它擅长的事,也都有它看不见的东西。对话留不住,书写得太慢,书信是私人的;论文的盲区在于,它只保留那条走通了的路。把这些载体放在一起看,就会明白,论文不是知识的天然形状,而是知识在某一种媒介环境里临时获得的身体。我在《媒介史强纲领》里说过,媒介不是传递知识的工具,而是知识的先验条件:“记起”的可能性取决于“记下”的可能性22。媒介参与塑造我们如何思考、如何行动,也参与塑造什么被认为是真的。科学的载体也不例外。环境变了,身体也会跟着变:不是因为我们想换,而是因为新环境不再奖励旧的身体。

五论文凭什么赢了三百年?#

1665 年,两份刊物几乎同时出现:1 月,《学者杂志》在巴黎创刊;3 月,英国皇家学会的秘书奥尔登堡在伦敦创办了《哲学汇刊》2324。它们一开始像新闻、书评和书信摘录的合集,却很快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也能拿到同一份稳定的文本,在同一个页码上提出质疑。期刊承担了四件事:登记谁先发现,把发现传播出去,给它一个初步的认证,再把它存档(见期刊的诞生)。差不多同一时期,波义耳写下极其详尽的空气泵实验报告,让不在场的读者也能“虚拟见证”玻璃罩里发生的事25。论文从一开始就是一种见证技术。

十九世纪,随着科学成为一种职业,论文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专业学会与专门期刊大量涌现,研究型大学开始按发表来衡量一个人。皇家学会编纂的《科学论文目录》把一位位学者的一生变成一张张论文清单26。论文成了科学家的标准产出,也成了学术信用的基本单位(见论文与科学家的职业化)。文体也随之被标准化。“引言、方法、结果、讨论”的四段式结构,在二十世纪中叶的医学期刊里逐渐普及,到 1980 年代已成为原创论文的标准格式27;方法部分让别人可以照着重做,无人称的叙述让论文读起来像是自然本身在说话。科学家对“谁先发现”的在意也从未减少:默顿早在 1957 年就指出,优先权之争贯穿了整部科学史28,而期刊恰好提供了一个盖着日期邮戳的登记处。

二十世纪,这个单位被装上了计量仪表。普赖斯在 1963 年指出,科学文献大约每十几年就翻一番14;加菲尔德在 1955 年提出引文索引的设想,后来又有了影响因子29。同行评议则晚得多:它直到冷战时期才成为科学合法性的象征30,《自然》系统地把来稿送外审,是 1970 年代的事31。1936 年,爱因斯坦的一篇论文被《物理评论》送给匿名审稿人,他大为不满,撤回稿件改投别处32。今天被视为科学基石的同行评议,其实是一项相当年轻的制度。

论文赢了,不是因为它最接近真理,也不是印刷术注定了它要赢,而是因为它最适合当时的整套环境:它可以印刷和邮寄,可以登记优先权,可以让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页码上核对和反驳。论文不是独白,而是对话:每一条引注都在对同行说,来查我,来驳我。后来它又可以被引用、被计数,可以写进简历和基金申请。它模块化、标准化、便于管理。现代科学能在全球范围内分工协作、积累地发展,论文功不可没。正因为它如此成功,我们才容易把它误认为知识本身。

六网络来了,为什么论文还是纸?#

互联网本来有机会改变这一切。1989 年,伯纳斯-李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写下一份提议,想用超文本把物理学家散落各处的文档连成一张网33。万维网诞生于实验室,本来就是为科学家发明的(见从 Memex 到万维网)。然而三十多年过去,论文在网上的主要形态仍是 PDF:一张模拟纸张的数字版面,有页码,有分栏,却几乎没有链接,没有层次;数据和代码躺在别处,失败的路径依然不见踪影:数字化只换了纸张。

信息时代还让计数变得更快、更细。2003 年,上海交通大学发布第一份世界大学学术排名34;2005 年,物理学家赫希提出用一个数字概括一个人学术产出的 h 指数35;数据库让每一篇论文的引用都能实时统计。出版业则变得更加集中:一项研究发现,2013 年,规模最大的五家出版商出版了全世界一半以上的论文36。订阅费和文章处理费逐年上涨,大学图书馆一面花钱为自己的研究者买回他们自己写的论文,一面还要替他们支付发表费(见规模与集中:出版产业)。

信息时代也带来了真正的进步。1991 年诞生的 arXiv 让物理学家在审稿之前就能共享论文;开放获取运动让更多人免费读到研究成果;预印本在新冠疫情期间让研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通(见预印本与开放获取)。评价制度也在自我纠偏:2012 年的《旧金山科研评估宣言》呼吁不再用期刊影响因子评价个人研究者37;2015 年的《莱顿科研计量宣言》第一条就说,定量评价应当支持、而不是取代专家的定性判断38。注册报告、开放数据、开放审稿,一个个补丁都打上去了。

可是所有补丁都围绕着同一个单位:一篇论文。它们让论文跑得更快、更便宜、更开放,却没有让它长出新的器官。二十年前就有人说纸质期刊该过时了;二十年过去,学者检索和阅读都在网上,交流的公共平台却还是纸刊,人文学科尤其不进反退。这不是对学术传统的坚守,而是背弃:期刊论文的形式本来就是邮政环境下为交流而生的产物,环境变了还死守形式,守住的只是形式39。数字化改变了论文的流通,没有改变论文的身体(见修补的极限)。

七发表为什么成了生死线?#

科学面临的第二重异化,是以论文发表为中心的评估体制,以及近乎“庞氏骗局”的大学教职体系。

当一种载体同时承担传播、认证、存档、评价和分配的全部职能,它就注定会被挤压变形。论文可以计数,于是按劳分配,多写多得;多写多得,于是人人多写,人人内卷,每一步都是理性计算的结果。“不发表就灭亡”(publish or perish)这句话,二十世纪上半叶已在美国学界流传,后来成了全世界学者的生存法则(见发表的压力从哪里来)。1981 年,《科学》杂志的记者布罗德报道,“最小可发表单元”在某些圈子里是数据碎片化的委婉说法:研究者发表四篇短论文,而不是一篇长论文40。2018 年,约阿尼迪斯等人在文献数据库里找到 265 位超高产作者,他们至少在某一年里平均每五天就署名一篇论文,这样的人在 2001 年到 2014 年间增加了约二十倍;答完问卷的 27 人中,有 19 人承认,在超过四分之一的论文里没有满足至少一条署名标准41。

代价是四重的。第一重是“幸存者之城”。为了篇幅和叙事,论文只保留走通了的路;失败的实验、无效的结果、放弃的假设被剪掉,埋在地下。一项对两千多篇论文的分析发现,心理学与精神病学论文报告“正结果”的比例高达 91.5%42;一个大型协作项目重做了一百项心理学研究,只有大约三分之一得到了显著结果43;《自然》2016 年的调查中,七成以上的研究者曾经无法复现他人的实验44。文献世界地上灯火通明,地下是大片没有记录的废墟(见复现危机与发表偏差)。

第二重是“计数的暴政”。当论文数、影响因子和引用次数被用来分配职位、经费与荣誉,指标就开始吞噬目标。2023 年,全球撤回的研究论文超过一万篇,创下纪录,其中八千多篇来自同一家出版商旗下被论文工厂渗透的期刊45。中国从 2018 年起推动“破五唯”,反对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2020 年又专门出台措施破除科技评价中的“唯论文”导向,正是对这种暴政的纠偏46。计数本身没有错,错在让计数代替了判断(见计量化与“唯论文”)。

第三重是金字塔。托起这场计数游戏的,是一座靠新人撑起来的金字塔。拉森等人估算,美国工程学的一位教授在整个职业生涯里平均培养 7.8 名博士,稳态下只有一人能接替他的教职;要让一半博士留在学界,这个领域每年得扩张 14%47。2010 年,《经济学人》写道,最激烈的批评者把研究型博士比作庞氏骗局或金字塔骗局,大学则发现博士生是“廉价、干劲十足、用完即弃的劳动力”48。2023 年秋,美国高校约 68% 的教师不在终身轨上,1987 年这个比例约为 47%49。中国的博士毕业生从 2016 年的 5.5 万人增加到 2025 年的 11.29 万人50,同期的出生人口却从 1883 万降到了 792 万51。我说过,即便没有 AI 革命,文科教育的庞氏结构也快崩塌了:如果你培养的学生最好的出路是当老师,就需要不断增加的教职坑位来容纳你的徒子徒孙;从前有人口增长和大学扩招,如今人口萎缩、大学普及率见顶,未来的教席只会越来越少39(见教职为什么像一场庞氏骗局)。

第四重最少被人谈起:乐趣的流失。一项对澳大利亚研究者的调查估算,仅一轮国家健康与医学研究委员会的项目资助申请,就耗去了约 550 年的工作时间52;研究生出现焦虑和抑郁的比例,是一般人群的六倍多53。科学原本起于惊奇与闲暇,起于解谜和竞赛的快乐,如今却越来越像一条按件计酬的流水线(见被挤掉的乐趣)。

这些代价不是某些人品德败坏的结果,而是结构性的。一百多年前,韦伯问每一个想走学术道路的年轻人:你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忍受,年复一年,看着一个又一个庸才越过你爬上去,而内心不变得怨愤、不被腐蚀吗9?今天要忍受的又多了一样:年复一年,把求知的热情切成一篇篇可以计数的论文。

八知识爆炸之后,研究者为什么反而迷茫?#

第三重异化来自信息时代,以及 AI 带来的知识爆炸。

数据库和网络让检索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读却没有变得更容易:每个领域每年新增的论文,早已超出一个人一辈子能读的量。生成式 AI 又把洪水推到了新的高度(见生成式 AI 的涌入)。一项研究估计,2024 年至少有 13.5% 的生物医学论文摘要经过大语言模型处理54;NeurIPS 2025 收到 21575 篇有效投稿55;2025 年 10 月,arXiv 宣布计算机科学类的综述与立场论文须先经同行评议才予接收56;一家检测公司估计,ICLR 2026 约有 21% 的审稿意见完全由 AI 生成57。2026 年 2 月,《自然》的一篇报道讲到,德国雷根斯堡大学的一位研究者用新推出的写作工具,五十四秒就写出一篇描述虚构实验的论文58。这些数字本身就该打个折扣:AI 生成率根本查不准,查它是制度懒惰。它们真正说明的是,旧制度是在“写出来很难”的假设下设计的,而这个假设已经失效了。

数学的变化最为剧烈(见数学)。2026 年 4 月,一个二十三岁、没受过专业数学训练的年轻人,把一道埃尔德什(Erdős)问题交给聊天机器人,得到的原始输出“相当糟糕”,却指出了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59。到 8 月,埃尔德什问题网站上标为已解决的问题已有 565 道,AI 参与的越来越多;网站的创办者布卢姆却担心,越来越多一两百页的论文由 AI 生成证明、检查证明、写成全文,“没有人读过,也不会有人去读”60。6 月,《莱顿宣言》发布并获国际数学联盟背书,要求披露 AI 工具的使用,把署名与责任留给人,至今已有四千多人签名61。7 月,陶哲轩在国际数学家大会的公众讲座里谈到数学价值与实践的危机;随后,他在长文中把“解题”拆成生成、验证、讲解、发表与消化、写进教科书几个环节,指出 AI 生成证明的速度远远快过人类验证与消化的速度,并称之为“证明的消化不良”。他写道:一个没有人能够恰当解释的证明,即使经过形式化验证,也应被视为不完整62。9 月,OpenAI 宣称自己的智能体系统解决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道千禧年难题,克雷数学研究所表示这个问题“看来已被解决”,但评审会“刻意从容”6364。二十多位菲尔兹奖得主联署声明,警告 AI 公司的目标与数学共同体的目标“严重错位”65;七百多人联署公开信,反对在加州理工学院举办一场四十小时的“数学马拉松”,担心它批量制造“垃圾数学”66。月底,原主办者与公开信的两位作者等人发表联合声明,把活动改为给已有定理寻找新的证明、写出讲解,也不再接受专有 AI 模型开发商的赞助67。刚获得菲尔兹奖的邓煜说得实在:AI 可以帮人查结论、找文献、验证细节,但真正推动数学前进的,还是人的直觉和想法68。

还有一项更安静的发现。一项覆盖四千多万篇论文的研究显示,使用 AI 的科学家发表的论文约为其他人的三倍,被引次数将近五倍,也更早成为课题负责人;可是整个科学的关注面收窄了,研究者之间的互动也减少了69。个人在扩张,集体在收缩。

洪水之中,研究者越来越迷茫。专业化让每个人只守着一小块,看不见这一块在整体里的位置;洪水让人连自己那一小块都读不完;AI 又让人说不清,哪些工作还值得由人来做。在流水线的逻辑下,专家不需要通识,只要知道“怎么做”,不必知道“为什么”10。可什么是精华、什么是垃圾,这个价值尺度最终要奠基于人的尺度;如果人放弃了培养自己的品位和趣味,AI 就只能按过去的平均口味替我们筛选70。

九危机为什么也是转机?#

但第三重危机也是转机。信息技术和 AI 既在制造洪水,也在冲垮专业化和论文至上筑起的围墙。

先看专业化。工业时代的教育和科研之所以要批量培养专才,是因为工业生产的核心是复制,人也必须像零件那样可复制、可互换。信息的复制却几乎不花成本:造出一个 AI,就可以复制给每一个人用。复制不再是社会的主要使命,教育和科研也就有机会不再以培养可替代的耗材为目标11。更直接的是,凡是能用填鸭式的方法让一大批人按部就班学会的本事,AI 很快也能学会,而且学得更好10。知识的重负可以交给机器分担:一个人借助 AI,几天里就能摸清一个陌生领域的来龙去脉,把推导验算一遍,把代码跑通;隔壁学科的文献不再是天书,跨学科的研究者第一次能在别人的领地里走得足够深。我对 AI 的发展颇为乐观,相信它会颠覆整个学术和教育体系,打通专业壁垒5。

再看论文。写作几乎不再花钱,“写得出来”就再也担保不了什么,论文至上的范式因此松动了。2025 年,斯坦福的研究者办了第一场由 AI 担任第一作者和审稿人的会议 Agents4Science:315 篇投稿,接收 48 篇;完全由 AI 主导的研究在投稿中占 23.3%,在录用论文里降到 14.9%71。被录用的论文里,人的参与明显更多;而人出力最多的,正是提出假说、设计研究这些前期环节。瓶颈从“写出来”迁移到了验证、讲清、消化与评价(见放大、压缩与再分配),而这四件事,恰恰都不是论文这种文体擅长承载的:它擅长提交一个结论,不擅长展示过程、分担验证、面向不同的读者讲清楚,更看不见谁提的问题、走过哪些弯路、机器在哪一步做了什么。

各个学科的反应并不相同(见 AI 进入实验室)。生命科学最早收获:2024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有一半颁给了用 AI 预测蛋白质结构的哈萨比斯与江珀72;2025 年,谷歌的“AI 共同科学家”提出的一个细菌基因转移机制的假说,与一个实验室尚未发表的实验结果不谋而合73。社会科学最先感到危险:研究者用大语言模型模拟调查对象,得到的“硅样本”在平均值上很像真人,却抹平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74;另一项研究发现,AI 机器人几乎能通过所有的注意力检测,冒充真人填写网络问卷75。人文学者见证了机器读出古卷的奇迹,也最担心阅读、写作与解释这些基本功被外包(见人文学科)。这种担心不新鲜:书写也曾把记忆外包出去,代价是真的,可没有人因此回到口传;人文学者对这一波的反应最滞后,这才是该担心的。

依赖 AI 从来不是问题,因为“没有 AI 的环境”已经不存在了;同质化才是问题。理想的状态是,AI 的加入让许多专业重新变成“自由技艺”:不为谋生,只为求知与品位。现实也可能更糟:谋生的技艺过时之后,许多人干脆什么也不想学,专业重新变成只有极少数人参与的精英技艺10。转机不会自动到来,要靠设计(见科学能不能从职业变回兴趣)。

十人人都能做科学家吗?#

“业余者”(amateur)一词源自拉丁文的“爱好者”。科学史上,许多重大发现出自爱好者之手:威廉·赫歇尔原本是音乐家,1781 年用自己磨制的望远镜发现了天王星76;达尔文一生没有大学职位,靠书信调动起一张由养鸽人、园丁和植物爱好者组成的网(见爱好者的时代)。科学革命初期,民间的业余爱好者都有可能做出重大发现;现代科学成熟以后,未经专业训练的“民科”就几乎无立足之地了77。

这些年,门又开了。游戏 Foldit 的玩家在三周之内解出了一种困扰研究者十多年的病毒蛋白酶结构78;公民科学平台 Zooniverse 在 2026 年 6 月迎来第十亿次分类,志愿者超过三百万79;维苏威挑战赛向所有人悬赏,参赛者用机器学习读出了被火山埋藏近两千年的古卷,2026 年,一支大多由参赛者组成的研究团队读完了第一整卷80(见公民科学的复兴)。在埃尔德什问题网站的评论区,有没有终身教职、在不在大学,都无所谓60。AI 还能陪一个外行把陌生领域的文献读下来,把推导验算一遍;对一个真正好奇的人来说,这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家庭教师。

人人可以做科学家,这句话要说清楚两点。第一,它不是说人人都得做科学家。每一个普通人本来就没有推进科学的义务,大多数人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也再正常不过10。第二,它不是说谁的想法都算数。科学的风格从来是先融入共同体,再离经叛道:历史上提出颠覆性学说的人,往往早已能用同行认同的语言交流,能有效地读懂和利用前人的工作;想让自己的学说被同行接纳,先得进入这个互相兼容的交流平台4。民科的毛病不在于业余,而在于不肯进入这门共同的语言。AI 恰好能帮一个外行更快地学会它,平台要做的,则是把检查和评判的门槛守住(见拆分角色,而不降低标准)。

在这两条之内,科学可以从一份刻板的职业,重新变回一种活泼的兴趣。电报让传令兵失了业,马拉松却成了一项运动;棋早就下不过 AI,下棋、讲棋、看棋的人反而更多了(见 AI 会夺走乐趣吗)。当求知不再只是谋生的手段,有人以此为业,更多的人以此为乐,真正有求知热情的普通人和跨学科研究者就有机会重返科研的前沿。我们认为,这就是科学的复兴。

十一如果不是论文,知识该住在哪里?#

我们主张,把学术成果从“一篇论文”升级为“一件知识客体”。同一项研究,应当同时拥有七个层次:兼容期刊的核心论证;点得开的数据、代码和图表;保留失败路径与版本差异的过程记录;由视频、图谱和交互模型组成的多模态讲解;公开伦理、经费与 AI 使用情况的治理记录;供机器读取的结构化接口;以及留给后来者批评、复现和分叉的共创空间(见一件作品的七层)。七个层次对应六扇门:公众从视频进来,初学者从概念地图进来,同行从论文进来,复现者从数据和代码进来,监督者从治理记录进来,AI 从结构化接口进来。论文不必消失,它回到自己的位置,成为入口之一。

不妨想象一项具体的研究。一位心理学者想复现一个著名的实验。在旧体制里,她最后交出的是一篇八千字的论文,写明“本研究未能复现原效应”,然后等待某家期刊愿意发表这个负结果。在新体制里,她交出的是一件知识客体:核心论证照样可以投给期刊;预注册的方案、原始数据和分析代码点开即得;过程记录保留了三次修改实验设计的理由;一段十分钟的视频讲清楚这个效应为什么重要、为什么难以复现;治理记录写明经费来源、伦理审查以及 AI 在数据清洗中的用途;结构化接口让别的研究者和 AI 助手可以直接调用她的数据;共创区里,原作者的回应、另一个团队的再次复现,都挂在同一件作品上。一篇论文,变成了一个可以进入、可以核对、可以接着做的地方。

这并不是什么新奇的要求。1665 年,《哲学汇刊》创刊的同一年,胡克出版了《显微图谱》,把跳蚤和苍蝇的复眼刻成大幅铜版画;日记作家佩皮斯熬夜读到凌晨两点,说这是他这辈子读过的最精巧的书81。科学从一开始就是多模态的,只是印刷的成本让后来的论文越来越以文字为主。今天,多模态已经不再昂贵。

更进一步,我们主张以问题来组织知识客体。一个论题一页,讲清它在问什么;页里的追问通向别的论题,想深究的人可以往下潜到深读、出处、数据与过程;每一个论题又都可以是新的起点。一次学术策展因此不是一篇论文,而是一张问题网络。这个想法有很长的前史。1945 年,万尼瓦尔·布什设想过一台叫 Memex 的机器,让研究者在文献之间留下可以回溯的“联想轨迹”82;今天的数学家已经把大型证明拆成可以点击的依赖图,哪一步已经证明、哪一步已被形式化验证,一目了然(见先例)。读者在网络中走过的路径,本身就是一种理解。

新的身体还要照顾一种新的读者:AI。越来越多的人先让 AI 替自己读文献,再决定要不要亲自读原文。一件知识客体应当为机器读者准备好结构:哪些是主张,哪些是证据,哪些只是推测,数据在哪里,许可是什么,版本是哪一个(见对机器友好)。对机器友好,最终也是对人友好:AI 读得准,转述给人的才不会走样。

你正在读的这组论题,就是一个小小的示例:宣言是起点,七个延伸论题各有一张策展页和一篇深读,问题彼此牵连,每一处都会继续修订(见这组论题本身就是一例)。网络也有风险:读者会迷路,内容会碎片化,维护会很累。所以每张问题网络都需要一个清楚的起点、一张地图,以及可以冻结和引用的版本(见迷宫、碎片与注意力)。

十二普通人怎样上手做科研?#

科学本来就有观众席。十六世纪末建成的莱顿解剖剧场,冬天向买了票的市民开放;十九世纪,法拉第在皇家研究院的讲座座无虚席(见科学曾是公开的表演)。是后来的专业化与论文体制,把观众和业余者越推越远。AI 让普通人第一次可以“上手玩”科研。

我们设想的研究像一局回合制游戏:研究者写一份方向文件,说明问题、约束、禁区、评价标准和预算;AI 队伍跑一个回合,检索、推演、实验、绘图、挑错、记录;回合结束交回一份战报,人来决定继续、换一条分支、回档到之前的存档点,还是喊停。每个存档点都是作品的一个版本,版本历史不再需要事后补写。

在这样的研究里,人至少有五个位置:终结者决定什么时候喊停,指挥者给 AI 指方向、划禁区,监督者盯住伦理、经费与披露,联想者抛出主意交给 AI 去验证,而人数最多的是观众(见拆分角色)。观众可以旁观一整局研究,发弹幕提议,为分支投票,打赏启动资源;他们的声音进入战报的“气氛层”,只有被研究者采纳,才变成指令。围棋在 AlphaGo 之后并没有死去;一项研究发现,超人类 AI 出现之后,人类棋手的决策变得更新颖,也更好了83。AI 不一定会夺走科研的乐趣。

观众席当然也有它的麻烦,但麻烦不在热闹。观众未必能提供实质贡献,却能给研究者持续而稳定的反馈;打赏也不是流量指标,而是按乐分配最直接的样子:在直播经济里,得到最多打赏的从来不是最勤奋的主播,而是最能让大家有乐子的那一个。真正的风险是流量逻辑和外挂:算法替观众定制口味,AI 账号灌水刷弹幕,一场众人围观的科研竞赛批量生产没人核对的结论,这正是数学家们对“数学马拉松”的担忧。所以观众要有身份,声音只进入“气氛层”,不会直接变成指令;所以每一局研究都要留下完整的战报,任何结论都要经过下文所说的三条规矩。热闹是入口,不是标准。

有人会说这是把科学娱乐化。可科学本来就出身于游戏:惊奇、闲暇与辩论,都是游戏的特性;赫伊津哈也发现,知识与游戏在文明的源头上本是一体。游戏并不与严肃相悖,倒是游戏内部对严肃的要求最高:观棋不语,落子无悔。好的游戏让每一个选择都有意义。把跑得动的都交给 AI,把提问、猜想、选择与判断留给人,科研的乐趣就有可能被保留,甚至被放大。AI 不在乎这道题是深刻还是肤浅,你在乎(见为乐趣而设计)。

十三门槛降低了,标准从哪里来?#

门槛降低的是操作,不是标准。去中心化也不是扁平化:我们需要城墙,也需要大门,门上还需要门槛84。全民科学并不意味着什么东西都可以算作成果;恰恰相反,当生产变得廉价,标准就必须更清楚。

十七世纪的科学依靠见证确立事实:波义耳邀请可信的人到场,又用详尽的报告让不在场的人也能见证;二十世纪的同行评议,是另一种见证技术。AI 时代需要新的见证技术,我们把它概括为三条规矩:证据,可以点开;成果,有人讲得清;AI,写在明处。第一条是说,每一个关键数据、图表和推理步骤都能追溯到来源。第二条是说,每一项成果都要有一个承担责任的人,能用自己的话把它讲清楚,这正是陶哲轩那条标准的意思。第三条是说,AI 的每一次参与,用了什么模型、做了什么、花了多少算力,都由平台自动记进过程记录。这是平台的契约,不是作者的忏悔:用了 AI 不是污点,不必另写一段声明,也不必像交代错误一样主动呈报;边界不画在用没用 AI,而画在有没有说谎、有没有误导读者。

各地的规则也在动,但方向未必对。主要期刊明确规定 AI 不能列为作者85,这一条我们同意:署名首先不是名誉,而是责任,AI 背不了锅。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则禁止在同行评议中使用生成式 AI86;科技部监督司发布的《负责任研究行为规范指引(2023)》要求不得用生成式 AI 直接生成申报材料,也不得把它列为成果的共同完成人(见期刊、资助机构与学会的规则)87。禁令和检测都不是办法:禁得住吗?查得出吗?该看的是作品本身,以及过程能不能追溯。评审 AI 参与的论文和评审人写的论文,应该是同一套规则,就事论事。形式化验证是最强的见证之一,但它回答的是“对不对”,回答不了“懂不懂”和“值不值”(见网络中的可信)。

审稿本身也不能整个交给机器。计算机科学家纳拉亚南在 2026 年的一次主题演讲里提醒:如果把同行评议自动化,我们实际上就把科学进步的方向交给了 AI 系统本身;人的理解不是一种有待自动化消除的摩擦88。AI 能做的远不止帮忙:核对引用、复算数据、查找相似的工作、挑出论证的漏洞,它会做得比多数审稿人仔细。但它只能在统计平均的意义上判断什么有趣;“这项研究值不值得做、讲得清不清楚”的判断,只能由在乎这件事、并为它负责的人来做。

标准之外,还有声誉。我们主张,学术声誉应当是可积累、可展示、可互评的成就,而不是论文的计数。每个人都可以有一张学术名片:它不罗列论文和影响因子,而是列出成就,解过哪道题,在哪场团战里担任什么角色,哪件作品被多少人读懂,哪条证据链经受住了复现。策展、讲解、审校、复现这些长期被低估的劳动,也应当被记下(见策展人:新的学术角色)。成就必须与验证挂钩:成果被撤回,相应的奖杯随之作废。否则,成就系统只会变成一场新的计数游戏,重蹈影响因子的覆辙。

模型会一代代更替,提示词会过时;不会随版本号归零的,是研究者在共同体里做过的事、赢得的信任和留下的作品。一款运营了二十年的网络游戏,靠的从来不是最好的画面引擎,而是玩家积累下来的角色、成就、公会和交情。这才是一个科研平台真正的壁垒。

十四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做三件事,外加一张名片。

第一,一个学术策展平台,承载七层知识客体和每个人的成就:每件作品都有版本,有披露,有评议,也有观众席;先由受邀策展人发布,再开放注册。第二,一本新期刊:每一期是一个赛季的精选,电子版与纸质版同时发行;纸刊负责吸引与导览,平台负责承载、追溯与复现,我们的杂志版宣言就是它的第一份样张。第三,一台叫“问道”的科研游戏引擎:写方向文件,AI 队伍跑回合,战报就是版本;它支持多家大模型,可以用平台额度,也可以用自己的密钥。三件事之外,是学术名片、成就与公会,让单机刷怪练级的人和组队打团战的人,都能看见自己的积累。平台的激励原则是按乐分配,不是按劳分配:分享换乐趣,成就而非计数89。我们也在试验一个叫“文衡”的六维评估工具,它只是辅助判断的仪表,不是法官。

我们会按赛季推进:现在是第零赛季,发布宣言与这组论题;第一赛季开放问道内测,上线首批知识客体;第二赛季做第一场科研直播,出版期刊创刊号;第三赛季上线名片、成就与个人家园;第四赛季开放团战、公会与注册。顺序可能调整,原则不会变:格式开放,数据可以带走,不绑定任何一家模型公司。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旧路已经走不通了。我们也不指望大学和期刊自己改革。我说过,人文学术的未来不在大学,而在象牙塔外的公司和民间社团39;别的学科未必这么快,但这个平台就是往那个方向迈的一步。

我们也想说清楚不做什么。我们不设付费墙,知识客体默认开放;我们不做黑箱排名,任何评分都要公开依据,并允许被评者回应;我们不替任何一家模型公司圈住用户,问道可以接入不同的模型,研究者也可以把自己的作品和数据完整带走。平台上的每一份贡献,写作、讲解、审校、复现、策展,都会被记录并署名。我们欢迎三种人:想把自己的研究做成知识客体的策展人,想上手玩一局研究的玩家,以及想先在观众席上坐一坐的人。

十五说到底,为什么要做科学?#

科研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在高校拿一个铁饭碗赚钱糊口吗?或者是为了开发技术、提升生产力,简言之,为人类赚钱?如果仅从这些功利目的来看,AI 替代人类可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科研的初心是什么?是好奇心和求知欲,是我们希望理解这个世界,理解宇宙的奥秘和生命的丰富。我们永远不可能让 AI 取代我们去理解。

就好比读一本悬疑小说,我们也许有一段情节没读懂,希望谁帮忙讲解一下,谁一起讨论一下——这个“谁”可以是 AI;但我们绝不希望交给 AI 去读,读完告诉我们“发现凶手了”。也许它能比所有人类都更快完成解密,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就不读了吗?

宇宙的各种奥秘和悬疑小说的结局一样,或许早已写定了,或许已经由其他人或机器读到了,但我们还是希望亲自去读一遍。理解推理的过程就是趣味本身,这才是科学探究的初心和最根本的意义。

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抱怨过,写下来的文字像一幅画:看上去栩栩如生,你问它什么,它却只会一遍遍重复同样的话19。三百六十年来的论文,多少也是这样一幅画。今天,我们第一次有机会让文字回答追问:证据可以点开,过程可以回放,讲解可以因人而异,AI 可以陪着读者一层层往下问,作者和同行可以在同一件作品上继续对话。新的身体,也许能让书写重新获得对话的能力。

科学从来就有表演的一面:莱顿的解剖剧场卖过门票,波义耳请人到场见证空气泵实验,法拉第的圣诞讲座座无虚席。我们不怕热闹,只怕热闹代替了查验。当研究的每一个回合都被看见,每一条证据都能点开,每一次 AI 的参与都被记下,科学反而比躲在论文背后的时候更诚实。

把科学还给好奇心,不是一句温情话,而是一次价值重排。自从科学变成一种职业,学术就和别的行当一样按劳分配:多写多得,于是人人多写,人人内卷。AI 让“劳”不再稀缺,我曾主张用“按乐分配”替代“按劳分配”89:让更会提问、更能看出什么有趣、也更能把别人带得有趣的人得到更多。这首先要为享乐正名。好奇心从来不清高:希腊人求知,也是为了在辩论里赢过对手、赢得荣誉,对无用之事认真拼争;科学家至今仍是好斗的大男孩,优先权之争从来没有停过90。我们不打算把这些洗白成“纯粹的好奇”,只想让它们在明处进行:有规则,有对手,有观众。乐趣也有高下,烂酒鬼和品酒师都说自己爱喝酒,所以品位要养,标准不降。而衡量这一切的最后一把尺子,仍然是“利俗”:科技的福祉最终要落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好奇心和观众席都不能与此相悖。

科学曾经属于少数能读懂论文、熬得过金字塔的人。现在,它可以重新属于所有愿意提问、观看和判断的人。论文是印刷时代的伟大发明,但它不应成为 AI 时代的最后神像。科学不必回到古希腊,却可以重新找回古希腊人以求知为乐的那份精神。让我们为知识换一个身体,把科学还给好奇心:这就是 RenaScience,科学的复兴。

十四条主张#

  1. 一

    复兴的是求知之乐,不是古人的知识。

  2. 二

    论文是历史发明,不是知识的命运。

  3. 三

    科研可以是一份职业,但不能只是一份职业。

  4. 四

    期刊从印刷容器,转为认证、策展与展示。

  5. 五

    成果是经过策展的动态知识客体。

  6. 六

    复现与失败,同样值得记录。

  7. 七

    AI 是透明的助手,不是影子作者。

  8. 八

    人的贡献:问题、判断、品位、责任与想象。

  9. 九

    公众、业余者与跨界者,都是合法的参与者。

  10. 十

    对人友好,也对机器友好。

  11. 十一

    发表是公共修正的开始。

  12. 十二

    评价看可信、开放、可复现与可接续。

  13. 十三

    科学应当可玩、可看、可参与。

  14. 十四

    声誉是成就,不是计数;按乐分配,壁垒在人。

※出处

  1. 1

    Nicolaus Copernicus:献给教皇保罗三世的序言(1543),英译见 Charles W. Eliot 编《Prefaces and Prologues》(Harvard Classics 第 39 卷),Fordham University Internet Modern History Sourcebook。 sourcebooks.web.fordham.edu/mod/1536copernicus-rev-ded.asp ↩

  2. 2

    Edward Rosen:“Copernicus, Nicholas”,Dictionary of Scientific Biography 第 3 卷,Charles Scribner’s Sons,1971。 mathshistory.st-andrews.ac.uk/DSB/Copernicus.pdf ↩

  3. 3

    Sheila Rabin:“Nicolaus Copernicus”,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2023 年修订版,注 3。 plato.stanford.edu/entries/copernicus/ ↩

  4. 4

    胡翌霖:《科学精神:斗争还是和谐?》,随轩(yilinhut.net),2018 年 6 月 20 日。 yilinhut.net/2018/06/20/7274.html ↩↩2↩3

  5. 5

    胡翌霖:《搜集世间一切书籍——AI时代的亚历山大图书馆能长存吗?》,随轩(yilinhut.net),2026 年 4 月 23 日。 yilinhut.net/2026/04/23/10023.html ↩↩2↩3

  6. 6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一卷第 1–2 章,980a21–982b28。英译见 Perseus Digital Library。 perseus.tufts.edu/hopper/text?doc=Perseus%3Atext%3A1999.01.00… ↩

  7. 7

    胡翌霖:《科学精神的成长史和人格统一性》,随轩(yilinhut.net),2020 年 12 月 19 日。 yilinhut.net/2020/12/19/8091.html ↩

  8. 8

    [William Whewell]:“On the Connexion of the Physical Sciences. By Mrs. Somerville”,The Quarterly Review 51: 54–68,1834。 archive.org/details/quarterlyreview47smitgoog ↩

  9. 9

    Max Weber:《Wissenschaft als Beruf》,Duncker & Humblot,1919,第 6、9 页;德文全文见 zeno.org(据 1985 年版《科学学论文集》)。 zeno.org/nid/20011440449 ↩↩2

  10. 10

    胡翌霖:《通识逆袭专业?——从课程考核方式到chatGPT漫谈》,随轩(yilinhut.net),2023 年 3 月 19 日。 yilinhut.net/2023/03/19/9068.html ↩↩2↩3↩4↩5↩6

  11. 11

    胡翌霖:《什么是技术(基石大讲堂二十五期讲稿)》,随轩(yilinhut.net),2023 年 8 月 17 日。 yilinhut.net/2023/08/17/9371.html ↩↩2

  12. 12

    胡翌霖:《正视“复杂”——〈大科学〉书评》,随轩(yilinhut.net),2022 年 9 月 16 日。 yilinhut.net/2022/09/16/8610.html ↩

  13. 13

    Kenneth D. Nichols:《The Road to Trinity》,William Morrow,1987,第 131 页;女工人数见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The Calutron Girls”。 archive.org/details/roadtotrinity0000nich ;nps.gov/articles/000/the-calutron-girls.htm ↩

  14. 14

    Derek J. de Solla Price:《Little Science, Big Science》,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63。 openlibrary.org/works/OL5103180W ↩↩2

  15. 15

    Benjamin F. Jones:“The Burden of Knowledge and the ‘Death of the Renaissance Man’: Is Innovation Getting Harder?”,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76(1): 283–317,2009。 doi.org/10.1111/j.1467-937X.2008.00531.x ↩

  16. 16

    José Ortega y Gasset:《大众的反叛》(La rebelión de las masas),1930,第十二章“专业化的野蛮”。英译文本:ellopos.net/notebook/masses/gassett-masses-12.asp ↩

  17. 17

    C. P. Snow:《The Two Cultures》(1959 年剑桥里德讲座),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3 年 Canto 版。 doi.org/10.1017/CBO9780511819940 ↩

  18. 18

    胡翌霖:《“两种文化”之争早过时了》,随轩(yilinhut.net),2019 年 7 月 2 日。 yilinhut.net/2019/07/02/7620.html ↩

  19. 19

    柏拉图:《斐德罗篇》274c–277a。英译见 Perseus Digital Library。 perseus.tufts.edu/hopper/text?doc=Perseus%3Atext%3A1999.01.01… ↩↩2

  20. 20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Liu Hui”(刘徽于 263 年完成《九章算术》注)。 britannica.com/biography/Liu-Hui ↩

  21. 21

    Michael Polanyi:《The Tacit Dimension》,Doubleday,1966;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9 年重版。 press.uchicago.edu/ucp/books/book/chicago/T/bo6035368.html ↩

  22. 22

    胡翌霖:《媒介史强纲领:媒介环境学的哲学解读》,商务印书馆,2019。 ↩

  23. 23

    Martin Lister Project(University of Oxford):“Le Journal des Sçavans”。 lister.site.ox.ac.uk/le-journal-des-scavans ↩

  24. 24

    Royal Society:“History of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royalsociety.org/journals/publishing-activities/publishing350… ↩

  25. 25

    Steven Shapin & Simon Schaffer:《Leviathan and the Air-Pump: Hobbes, Boyle, and the Experimental Life》,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85。 press.princeton.edu/books/paperback/9780691178165/leviathan-a… ↩

  26. 26

    Alex Csiszar:“How Lives Became Lists and Scientific Papers Became Data: Cataloguing Authorship during the Nineteenth Century”,The British Journal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 50(1): 23–60,2017。 doi.org/10.1017/S0007087417000012 ↩

  27. 27

    Luciana B. Sollaci & Mauricio G. Pereira:“The Introduction, Methods, Results, and Discussion (IMRAD) Structure: A Fifty-Year Survey”,Journal of the Medical Library Association 92(3): 364–367,2004。 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442179/ ↩

  28. 28

    Robert K. Merton:“Priorities in Scientific Discovery: A Chapter in the Sociology of Science”,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22(6): 635–659,1957。 doi.org/10.2307/2089193 ↩

  29. 29

    Eugene Garfield:“Citation Indexes for Science: A New Dimension in Documentation through Association of Ideas”,Science 122(3159): 108–111,1955。 doi.org/10.1126/science.122.3159.108 ↩

  30. 30

    Melinda Baldwin:“Scientific Autonomy, Public Accountability, and the Rise of ‘Peer Review’ in the Cold War United States”,Isis 109(3): 538–558,2018。 doi.org/10.1086/700070 ↩

  31. 31

    Melinda Baldwin:“Credibility, Peer Review, and Nature, 1945–1990”,Notes and Records 69(3): 337–352,2015。 doi.org/10.1098/rsnr.2015.0029 ↩

  32. 32

    Daniel Kennefick:“Einstein Versus the Physical Review”,Physics Today 58(9): 43–48,2005。 doi.org/10.1063/1.2117822 ↩

  33. 33

    Tim Berners-Lee:“Information Management: A Proposal”,CERN,1989 年 3 月。 w3.org/History/1989/proposal.html ↩

  34. 34

    ShanghaiRanking:“Academic Ranking of World Universities 2003”。 shanghairanking.com/rankings/arwu/2003 ↩

  35. 35

    J. E. Hirsch:“An index to quantify an individual's scientific research output”,PNAS 102(46): 16569–16572,2005。 doi.org/10.1073/pnas.0507655102 ↩

  36. 36

    Vincent Larivière, Stefanie Haustein & Philippe Mongeon:“The Oligopoly of Academic Publishers in the Digital Era”,PLOS ONE 10(6): e0127502,2015。 doi.org/10.1371/journal.pone.0127502 ↩

  37. 37

    San Francisco Declaration on Research Assessment(DORA),2012。 sfdora.org/read/ ↩

  38. 38

    Diana Hicks et al.:“Bibliometrics: The Leiden Manifesto for research metrics”,Nature 520: 429–431,2015。 nature.com/articles/520429a ↩

  39. 39

    胡翌霖:《禁止学生用AI写论文的大学应当就地解散》,随轩(yilinhut.net),2026 年 5 月 27 日。 yilinhut.net/2026/05/27/10086.html ↩↩2↩3

  40. 40

    William J. Broad:“The Publishing Game: Getting More for Less”,Science 211(4487): 1137–1139,1981,第 1137 页。 doi.org/10.1126/science.7008199 ↩

  41. 41

    John P. A. Ioannidis, Richard Klavans & Kevin W. Boyack:“Thousands of scientists publish a paper every five days”,Nature 561: 167–169,2018。 doi.org/10.1038/d41586-018-06185-8 ↩

  42. 42

    Daniele Fanelli:“‘Positive’ Results Increase Down the Hierarchy of the Sciences”,PLOS ONE 5(4): e10068,2010。 doi.org/10.1371/journal.pone.0010068 ↩

  43. 43

    Open Science Collaboration:“Estimating the reproducibility of psychological science”,Science 349(6251): aac4716,2015。 doi.org/10.1126/science.aac4716 ↩

  44. 44

    Monya Baker:“1,500 scientists lift the lid on reproducibility”,Nature 533: 452–454,2016。 nature.com/articles/533452a ↩

  45. 45

    Richard Van Noorden:“More than 10,000 research papers were retracted in 2023 — a new record”,Nature 624: 479–481,2023。 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3-03974-8 ↩

  46. 46

    科技部:《关于破除科技评价中“唯论文”不良导向的若干措施(试行)》(国科发监〔2020〕37 号),2020 年 2 月 17 日。 most.gov.cn/xxgk/xinxifenlei/fdzdgknr/fgzc/gfxwj/gfxwj2020/20… ↩

  47. 47

    Richard C. Larson, Navid Ghaffarzadegan & Yi Xue:“Too Many PhD Graduates or Too Few Academic Job Openings: The Basic Reproductive Number R0 in Academia”,Systems Research and Behavioral Science 31(6): 745–750,2014。 doi.org/10.1002/sres.2210 ↩

  48. 48

    The Economist:“The disposable academic: Why doing a PhD is often a waste of time”,2010 年 12 月 16 日;原文付费,两句引文据全文转载核对(nettime-l 邮件列表存档,2010 年 12 月 19 日),后一句另见 Joshua A. Tucker:“Academe as Meritocracy”,Inside Higher Ed,2011 年 1 月 30 日。 economist.com/christmas-specials/2010/12/16/the-disposable-ac… ;nettime.org/Lists-Archives/nettime-l-1012/msg00129.html ;insidehighered.com/advice/2011/01/31/academe-meritocracy ↩

  49. 49

    Glenn Colby:“Data Snapshot: Tenure and Contingency in US Higher Education, Fall 2023”,Academe,2025 年春季号。 aaup.org/academe/issues/spring-2025/data-snapshot-tenure-and-… ↩

  50. 50

    教育部:《2025 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2026 年 7 月 6 日(毕业博士生 11.29 万人);2016 年毕业博士生 5.5 万人,见同一栏目的《2016 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moe.gov.cn/jyb_sjzl/sjzl_fztjgb/202607/t20260706_1442870.html ↩

  51. 51

    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 2025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6 年 2 月 28 日(全年出生人口 792 万);2016 年出生人口原公布为 1786 万,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后修订为 1883 万,见第一财经 2021 年 5 月 17 日报道(yicai.com/news/101052346.html)。 stats.gov.cn/sj/zxfb/202602/t20260228_1962662.html ↩

  52. 52

    Danielle L. Herbert, Adrian G. Barnett, Philip Clarke & Nicholas Graves:“On the time spent preparing grant proposals: an observational study of Australian researchers”,BMJ Open 3(5): e002800,2013。 doi.org/10.1136/bmjopen-2013-002800 ↩

  53. 53

    Teresa M. Evans et al.:“Evidence for a mental health crisis in graduate education”,Nature Biotechnology 36: 282–284,2018。 doi.org/10.1038/nbt.4089 ↩

  54. 54

    Dmitry Kobak et al.:“Delving into LLM-assisted writing in biomedical publications through excess vocabulary”,Science Advances 11(27),2025。 doi.org/10.1126/sciadv.adt3813 ↩

  55. 55

    NeurIPS 2025 Program Committee Chairs:“Reflections on the 2025 review process from the Program Committee Chairs”,NeurIPS 博客,2025 年 9 月 30 日。 blog.neurips.cc/2025/09/30/reflections-on-the-2025-review-pro… ↩

  56. 56

    arXiv:“Attention Authors: Updated Practice for Review Articles and Position Papers in arXiv CS Category”,arXiv 博客,2025 年 10 月 31 日。 blog.arxiv.org/2025/10/31/attention-authors-updated-practice-… ↩

  57. 57

    Bradley Emi:“Pangram Predicts 21% of ICLR Reviews are AI-Generated”,Pangram 博客,2025 年 11 月 18 日。 pangram.com/blog/pangram-predicts-21-of-iclr-reviews-are-ai-g… ↩

  58. 58

    Elizabeth Gibney:“How AI slop is causing a crisis in computer science”,Nature 新闻,2026 年 2 月 13 日。 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5-03967-9 ↩

  59. 59

    Joseph Howlett:“An amateur just solved a 60-year-old math problem—by asking AI”,Scientific American,2026 年 4 月 24 日。 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amateur-armed-with-chatgpt-vib… ↩

  60. 60

    Konstantin Kakaes:“Why the Legendary Erdős Problems Are Falling to AI”,Quanta Magazine,2026 年 8 月 3 日。 quantamagazine.org/why-the-legendary-erdos-problems-are-falli… ↩↩2

  61. 61

    “Leiden Declaration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Mathematics”,2026 年 6 月 2 日,DOI 10.5281/zenodo.20302944。 leidendeclaration.ai/ ↩

  62. 62

    Terence Tao:“Mathematics in the age of AI”,arXiv:2608.16753,2026 年 8 月 17 日;讲座情况见 Joseph Howlett:“If AI can do math, what’s the point of mathematicians?”,Scientific American,2026 年 9 月 10 日(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mathematicians-confront-the-ai…)。 arxiv.org/abs/2608.16753 ↩

  63. 63

    Grace Huckins:“What OpenAI’s latest controversy tells us about the future of math”,MIT Technology Review,2026 年 9 月 8 日。 technologyreview.com/2026/09/08/1143747/what-openais-latest-c… ↩

  64. 64

    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Navier-Stokes Announcement”,2026 年 9 月 11 日。 claymath.org/news/navier-stokes-announcement/ ↩

  65. 65

    “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2026 年 9 月 11 日,DOI 10.5281/zenodo.22737750。 mathandai.org/ ↩

  66. 66

    “Open Letter about the Mathathon”,Proofs and Prompts,2026 年 9 月 10 日。 proofsandprompts.com/2026/09/10/open-letter-about-the-mathathon/ ↩

  67. 67

    “Joint Statement about Mathathon”,Proofs and Prompts,2026 年 9 月 28 日。 proofsandprompts.com/2026/09/28/joint-statement-about-mathathon/ ↩

  68. 68

    《中国科学报》专访邓煜(问答摘录见观察者网“风闻社区”微博《邓煜谈 AI 介入数学》,2026 年 7 月 24 日,新浪新闻页面)。 sina.cn/news/detail/5324142027210914.html ↩

  69. 69

    Qianyue Hao, Fengli Xu, Yong Li & James Evans:“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ools expand scientists’ impact but contract science’s focus”,Nature 649: 1237–1243,2026。 doi.org/10.1038/s41586-025-09922-y ↩

  70. 70

    胡翌霖:《AI会重构科学史吗》,随轩(yilinhut.net),2026 年 3 月 24 日。 yilinhut.net/2026/03/24/10005.html ↩

  71. 71

    Federico Bianchi et al.:“Exploring the use of AI authors and reviewers at Agents4Science”,Nature Biotechnology 44: 11–14,2026。 nature.com/articles/s41587-025-02963-8 ↩

  72. 72

    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The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2024: Press release”,2024 年 10 月 9 日。 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2024/press-release/ ↩

  73. 73

    José R. Penadés, Juraj Gottweis et al.:“AI mirrors experimental science to uncover a mechanism of gene transfer crucial to bacterial evolution”,Cell 188(23): 6654–6665.e2,2025。 doi.org/10.1016/j.cell.2025.08.018 ↩

  74. 74

    James Bisbee et al.:“Synthetic Replacements for Human Survey Data? The Peril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Political Analysis 32(4): 401–416,2024;“硅样本”一词见 Lisa P. Argyle et al.,Political Analysis 31(3): 337–351,2023(doi.org/10.1017/pan.2023.2)。 doi.org/10.1017/pan.2024.5 ↩

  75. 75

    Sean J. Westwood:“The potential existential threat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to online survey research”,PNAS 122(47),2025。 doi.org/10.1073/pnas.2518075122 ↩

  76. 76

    Royal Museums Greenwich:“The Discovery of Uranus”。 rmg.co.uk/stories/space-astronomy/astronomy/discovery-uranus ↩

  77. 77

    胡翌霖:《比特币:留给穷学生的时间不多了?》,随轩(yilinhut.net),2021 年 1 月 8 日。 yilinhut.net/2021/01/08/8085.html ↩

  78. 78

    Firas Khatib et al.:“Crystal structure of a monomeric retroviral protease solved by protein folding game players”,Nature Structural & Molecular Biology 18: 1175–1177,2011。 nature.com/articles/nsmb.2119 ↩

  79. 79

    Sam Blickhan:“One BILLION Classifications!”,Zooniverse 博客,2026 年 6 月 29 日。 blog.zooniverse.org/2026/06/29/one-billion-classifications/ ↩

  80. 80

    Vesuvius Challenge:“We read an entire scroll — without ever opening it”,2026 年 6 月 25 日。 scrollprize.org/firstscroll ↩

  81. 81

    Samuel Pepys:日记,1664/65 年 1 月 21 日。 pepysdiary.com/diary/1665/01/21/ ↩

  82. 82

    Vannevar Bush:“As We May Think”,The Atlantic,1945 年 7 月。 theatlantic.com/magazine/archive/1945/07/as-we-may-think/303881/ ↩

  83. 83

    Minkyu Shin, Jin Kim, Bas van Opheusden & Thomas L. Griffiths:“Superhuma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an improve human decision-making by increasing novelty”,PNAS 120(12): e2214840120,2023。 doi.org/10.1073/pnas.2214840120 ↩

  84. 84

    胡翌霖:《重建门槛——Web3确实是一种“圈地自high”的倒退,但未必是坏事》,随轩(yilinhut.net),2022 年 1 月 30 日。 yilinhut.net/2022/01/30/8437.html ↩

  85. 85

    Nature 社论:“Tools such as ChatGPT threaten transparent science; here are our ground rules for their use”,Nature 613: 612,2023。 doi.org/10.1038/d41586-023-00191-1 ↩

  86. 86

    NIH:“NOT-OD-23-149: The Use of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echnologies is Prohibited for the NIH Peer Review Process”,2023 年 6 月 23 日。 grants.nih.gov/grants/guide/notice-files/NOT-OD-23-149.html ↩

  87. 87

    科学技术部监督司:《负责任研究行为规范指引(2023)》,2023 年 12 月 21 日。 most.gov.cn/kjbgz/202312/t20231221_189240.html ↩

  88. 88

    Arvind Narayanan:“What will be left for us to work on?”(ICML 2026 主题演讲文字稿),2026 年 7 月 13 日。 normaltech.ai/p/what-will-be-left-for-us-to-work ↩

  89. 89

    胡翌霖:《按乐分配:人工智能时代如何打破内卷的逻辑》,随轩(yilinhut.net),2026 年 3 月 30 日。 yilinhut.net/2026/03/30/10018.html ↩↩2

  90. 90

    胡翌霖:《过时的智慧:科学通史十五讲》,上海教育出版社,2016。 ↩

◇在问题网络中的位置

这个论题向别处问出 32 个问题,别处有 41 个问题问到这里;深读正文里另有 56 处牵连通向别的论题,32 处从别的深读指向这里。每一处都可以点回原来的上下文。

从这里问出去

别处的追问